
“安雨,这季度奖金,程默是副总监,他多分点,你体谅下。”
“安雨,你妈看病的钱,要不再等等?我项目正用钱。”
“安雨,孩子的事,不着急。等我们条件再好点。”
“安雨……”
“安雨。”
我站在海城回老家的高铁站台上,看着手机屏幕。程默的微信对话框,在几行零碎的工作交代和“到了说一声”的叮嘱后,静置了半小时。然后,弹出一条新消息,只有三个字,一个标点。
“分开吧。”
我愣在站台的风里,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刺,从领口钻进去,心口那点因为要回家看妈妈而积攒的、微弱的暖,瞬间被刮得一点不剩。周围是喧闹的,送别的,拥抱的,拖行李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,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。我盯着那三个字,看了大概有十秒,或者一个世纪。手指冰凉,悬在屏幕上方,有点抖。我该问“为什么”,还是该说“好”,还是该像所有发现丈夫可能变心的女人一样,立刻拨通电话,哭诉,质问,或者崩溃。
我打了一个“好”字,没发出去。又删掉,打“你什么意思,程默?”,也删了。最后,我回过去一个“?”。几乎是同时,他的消息又跳了出来。
“发错了。”
秒回。快得像是早就等在对话框那头,就等着撤回,或者补救。
发错了?发给谁的呢?又是想发给谁的呢?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,但我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。我只是看着那个“发错了”,然后,手指往上滑了滑。滑得太快,不小心点进了他的头像,进了他的朋友圈。没什么好看的,他很少发圈。正要退出,目光却顿住了。
他的微信头像,是他去年生日我逼他换的,一张在湿地公园拍的背影,那天他难得休息。昵称是“沉默是金”,他名字的谐音,用了好多年。这些都没问题。
有问题的是,在他这个我每天都会看、备注是“老公”的微信号的朋友圈封面图下方,那个显示他微信号的地方。
那里有一行小字:Silence_Mo0921。
0921,是他的生日。
可我记得很清楚,至少我记得很清楚,程默现在用的这个微信号,是我帮他申请的,账号是“Chen***0921_0921”,后面是两个0921,他说一个是生日,一个是我的生日。我的生日是九月十二号。当时我还笑他肉麻。
Silence_Mo0921。
这个账号,这个带着点文艺又疏离的英文名组合,这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生日数字,我从未见过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,缓缓下坠。这不是他“发错了”消息的那个账号。或者说,他不止有一个微信账号。而这个“Silence_Mo0921”,有一个和我丈夫一模一样的头像,一模一样的昵称“沉默是金”,朋友圈封面也是一样的默认灰色。
如果不是误打误撞点进来,如果不是那个微信号码恰好露了出来,我永远不会知道,在这个我每天联络、视为最亲密的人的社交账号背后,还藏着另一个完全相同的镜像。
像一场拙劣而冰冷的复制。
高铁进站的轰鸣声拉回了我的思绪。我攥着手机,指尖用力到发白,上了车,找到座位。窗外景物开始飞速倒退。我再次低头,看着那个“发错了”,以及那个陌生的微信号码。
发错了。发给谁?
用这个我不认识的号,发的“分开吧”。
然后,用我认识的那个号,秒回“发错了”。
所以,是有两个“我”吗?在他不同的微信里?还是说,有一个“我”在这个号里,是妻子安雨;另一个“我”在别的号里,是别的什么身份,需要他用“分开吧”来对话?
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。我关掉屏幕,把头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,闭上了眼睛。
我叫安雨,二十八岁,结婚三年。我的丈夫程默,三十岁,是我大学的学长。我们相识于校园社团,恋爱四年,毕业两年后结婚。在所有人眼里,包括曾经的我自己眼里,我们是平凡但登对的一对。他家境普通,但能力强,肯拼,毕业几年就在一家不错的公司做到了市场部副总监。我性格安静,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,工作清闲,收入一般,主要负责照顾好我们的小家。
结婚时没买房,租住在海城一个老小区里。程默说,先拼事业,房子会有的,孩子也会有的,一切都会有的。我信了。我妈身体不好,常年吃药,我爸去得早,家里就我一个女儿。程默起初很照顾,每月会和我一起给我妈打点钱。后来他越来越忙,钱赚得多了,但回家的时间少了,给钱的事,渐渐变成了我需要开口“要”,而不是他主动“给”。
就像这次,我妈心脏老毛病又犯了,要做一个介入手术,大概需要五万块。我自己的存款只有两万不到。我跟程默提了。他当时正在书房对着电脑忙,头也没回,说:“最近项目在关键期,垫进去不少钱周转,下个月,等下个月回款了,行吗?”
我说:“妈那边等不了太久,医生建议尽快。”
他这才转过椅子,眉头皱着,不是担忧的那种皱,是觉得麻烦被打扰的那种。“安雨,我不是印钞机。你知道我现在压力多大吗?房子要买,以后孩子要养,哪一样不要钱?你妈那边……唉,要不你先跟亲戚借点?等我这边好了就还。”
我没说话。我能跟哪个亲戚借?我妈那边的亲戚,比我们还困难。最后是我硬着头皮,预支了三个月工资,又找大学时最好的朋友林薇借了两万,才凑齐了手术费。程默知道后,也没说什么,只叹了口气,说:“委屈你了,等我这个项目成了,奖金下来,都给你。”
这样的话,我听了三年。从“等转正了”,到“等升职了”,再到“等项目成了”。未来永远是光明的,只是永远在下一个路口。而我,就站在原地,等。
我体谅他忙,体谅他压力大。家里的家务我全包,从不让他操心。他晚归,我留饭热着。他应酬喝醉,我熬醒酒汤伺候。他父母那边,逢年过节,礼物问候,都是我打理。朋友们都说,安雨,你真是贤惠。程默好福气。
程默也会在朋友圈偶尔晒我做的菜,配文“老婆辛苦了”,收获一堆点赞,夸他顾家、夸我们恩爱。只有我知道,那些照片拍完,他吃完,碗一推,又进了书房,或者拿着手机,一聊就是半天。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,躺在一张床上,中间却好像隔着一片海。我试着找话题,他总说累。我想亲近,他翻个身说早点睡,明天还要早起。
有时候半夜醒来,看见他手机屏幕的光,幽幽地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。我问怎么还不睡,他说回工作消息。
工作消息。
我翻了个身,背对着那点光,心里空落落的。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。是我做得不够好?是我不够漂亮,不够有趣,跟不上他越来越快的步伐了吗?还是婚姻本就是如此,爱情终会变成习惯,变成责任,变成左手摸右手的平淡?
我以为是的。我安慰自己,生活就是这样,平平淡淡才是真。只要他心还在这个家,只要我们还在一起,就好。
直到今天,直到“分开吧”和“发错了”接踵而至。直到那个陌生的、一模一样的“沉默是金”像幽灵一样,撞进我的视线。
它像个无声的嘲讽,嘲笑着我这三年来的“体谅”、“贤惠”和“信任”。
高铁到站了。我拖着小小的行李箱,随着人流走出车站。老家县城的风,带着熟悉的尘土味。我打开手机,程默的消息又来了几条。
“到了吗?”
“妈情况怎么样?”
“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很平常的关心,如果我没有看到之前那两条消息的话。我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打字回复:
“到了。刚出站。妈还好,明天手术。”
我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。
“你刚才……发错什么了?”
心跳得有点快。我盯着屏幕。这一次,他没有秒回。聊天框上方的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闪现了几次,又消失。过了大概两分钟,他的回复来了。
“没什么,一个难缠的客户,想推个项目给我,我本来想回‘下次吧’,结果打错了。吓到你了吧?傻老婆。”
一个难缠的客户。打错了字。傻老婆。
解释得合情合理,甚至带着点亲昵的安抚。
如果我没有看见那个“Silence_Mo0921”,我大概就信了。不,我可能还是会有一点疑惑,但最终会选择相信。就像过去很多次,我心里冒出小小的疑问,最终都被自己按下去,选择相信他。
但这次,那个陌生的账号,像一根刺,扎进了我的眼里,心里。
我回了一个“哦”,加了一个微笑的表情。
然后,我点开那个“Silence_Mo0921”的资料页,看了又看。没有更多信息。我尝试搜索这个微信号,显示“该用户不存在”。可能是设置了隐私。
我退出来,看着我和“老公”(那个Chen***0921_0921)的聊天界面。背景图是我们的婚纱照,我笑得很开心,他搂着我的肩,表情温和。我曾经以为,那就是永远的模样。
现在,婚纱照的背景上方,是他刚刚发来的,“吓到你了吧?傻老婆。”
我按熄了屏幕。
妈妈的手术很顺利。我在医院陪床,忙前忙后。程默每天会发微信问问情况,打一次电话,说不了几句,就说忙,要开会,要见客户。声音听起来是惯常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……疏离。以前我以为是工作累的,现在,我却忍不住去想,这份疏离,是因为我,还是因为那个需要他用另一个微信,发“分开吧”的人?
我没再追问“发错了”的事,也没提那个陌生的微信号。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和他通话,汇报妈妈的情况,叮嘱他按时吃饭。他一一应着,语气正常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、名为信任的弦,松了,然后,缓缓地,缠绕上了一层又冷又硬的疑惑,还有一丝被极力压制的愤怒和恐慌。
三天后,妈妈情况稳定,可以出院回家休养。我收拾东西,准备返回海城。妈妈拉着我的手,仔细看我,说:“小雨,你脸色不好,是不是太辛苦了?程默工作忙,你要照顾好自己,别什么都自己扛着。”
我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我赶紧低头,说:“妈,我没事,就是没睡好。你才要好好照顾自己,按时吃药,别舍不得。”
“妈知道。你和程默……好好的啊。”妈妈拍拍我的手,眼里是深深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。她或许也感觉到了什么,女儿婚姻里的不如意,母亲总是第一个察觉的。
“我们挺好的。”我扯出一个笑容,“你别瞎想。”
坐上返程的高铁,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,心里一片茫然。回海城,回那个有程默的家。然后呢?假装一切如常?等他或许有一天,用那个“Silence_Mo0921”的号,真的对某个人说出“分开吧”,然后,用我这个“老婆”的号,告诉我“发错了”,或者,连“发错了”都懒得再说?
不。
我不能。
那根刺已经扎下了,不拔出来,只会越扎越深,溃烂流脓。
我要知道,“Silence_Mo0921”是谁。那个需要他说“分开吧”的人,又是谁。
高铁呼啸着,载着我奔向那个熟悉又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城市,和那个我同床共枕三年,却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的男人。
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。
但我知道,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,只是站在原地等了。
回到海城的那个晚上,程默难得没有应酬,在家。
我开门进去时,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电视开着,播着无聊的财经新闻,声音开得很小,只是个背景。听到开门声,他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个笑容,起身走过来,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拎着的、从老家带来的特产袋子。
“回来了?妈怎么样了?”
“挺好的,出院了,按时吃药就行。”我一边换鞋,一边说,语气尽量平静。
“那就好。辛苦你了。”他把袋子放在餐桌上,走过来,似乎想抱我一下,或者拍拍我的肩,但动作在半空顿了一下,最后只是接过我脱下的外套,挂到衣架上。“吃饭了吗?我点了外卖,应该快到了。”
“在高铁上吃了点,不饿。”我说,目光扫过他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。屏幕是暗的。
“不饿也吃点,路上折腾,累。”他说着,走去厨房拿碗筷。他的背影一如既往,穿着家居服,看起来温和而无害。就是这个背影,这个我看了三年、以为会看一辈子的背影,在另一个我不知道的微信世界里,顶着同样的头像和名字,对另一个人说着“分开吧”。
外卖到了,是很清淡的菜粥和小菜,适合风尘仆仆的旅途后暖胃。我们坐在餐桌两边,默默吃着。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。只有勺子碰触碗沿的轻微声响。
“你……”我们同时开口,又同时停下。
“你先说。”程默看着我。
“你那个项目,顺利吗?”我问。问完就有点后悔,这问题太日常,太像没话找话。
“还行,就是麻烦,客户难缠。”他随口答道,舀了一勺粥,“对了,你妈这次看病花的钱……”
“我找林薇借了点,加上我自己的,凑上了。”我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他舀粥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“哦”了一声,点点头:“林薇那边,等我有钱了就还她。这次……确实手上紧。”
我没接话。又是“等有钱了”。这个“等”字,像一句咒语,把我所有的期待和诉求,都轻轻巧巧地推到了遥不可及的未来。
“你刚才想说什么?”我问他。
“嗯?”他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“没什么,就是想问你,这次回去,妈有没有说什么。”
“没说什么,就让我好好照顾自己,和你好好过日子。”我看着他,慢慢地说。
他避开我的视线,低头喝粥:“嗯,老人家就爱操心。我们这不是挺好的。”
挺好的。
是啊,看起来是挺好的。丈夫工作努力,妻子温柔贤惠,没有争吵,没有狗血,甚至没什么大的矛盾。如同一潭静水,丢一颗小石子下去,都惊不起太大的涟漪。只有沉在潭底的人才知道,那水有多深,多冷,多令人窒息。
吃完饭,他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。我坐在沙发上,拿起自己的手机,犹豫了一下,点开了微信。我的通讯录很简单,同事,几个老朋友,家人,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公众号。我滑到“老公”那个对话框,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他问妈妈情况。再往上,是稀疏的日常对话,他交代晚归,我回复“好”;我问回不回家吃饭,他回“不用等”;节日我发祝福,他回个表情包或者“同乐”。
像一份格式规范但内容空洞的报告。
我点开他的头像,再次进入那个朋友圈。封面图下方,“微信号:Chen***0921_0921”清晰地显示着。我退出,凭着记忆,在搜索框输入“Silence_Mo0921”。
依旧显示“该用户不存在”。
他洗好碗出来,用毛巾擦着手,看我拿着手机发呆,随口问:“看什么呢?”
我心里猛地一跳,脸上却没什么表情,锁了屏幕,把手机放到一边:“没什么,刷朋友圈。你洗好了?”
“嗯。”他走过来,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,拿起遥控器,换了几个台,最后停在一个体育频道,里面正重播着不知哪年的球赛。他看得很专注,或者说,假装得很专注。
我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。只有电视里解说员激动的声音,在客厅里回荡,衬得这份寂静更加突兀。
“程默。”我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他眼睛还看着电视。
“你微信……有几个号啊?”我问,语气尽量放得随意,像是突然想起来的好奇。
他按遥控器的手,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。然后,他转过头看我,脸上带着点疑惑的笑:“就一个啊,你不是知道吗?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他的表情很自然,眼神也没有躲闪,甚至那点疑惑都恰到好处。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了那个“Silence_Mo0921”,我几乎要相信,真的是我多心了,是高铁站台的风太冷,吹得我产生了幻觉。
“没什么,”我也笑了笑,垂下眼睛,看着自己的手指,“就是今天在高铁上,好像看到一个和你头像昵称一模一样的人,觉得有点巧。”
“是吗?”他转回头去看电视,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,“可能是巧合吧,或者有人模仿。网上这种人多了去了。你没加他吧?”
“没,就随便看了一眼。”我说。
“哦,那就好。别乱加陌生人。”他叮嘱了一句,很像是丈夫对妻子寻常的关心。
话题到此为止。他没再追问,我也没再继续。但我知道,他在撒谎。那个停顿,虽然细微,但我捕捉到了。还有他最后那句看似关心、实则带着试探的“别乱加陌生人”。
如果心里没鬼,何必多此一举?
夜里,我躺在床上,背对着他。他呼吸均匀,似乎已经睡着了。我睁着眼睛,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、楼下路灯微弱的光。那个“Silence_Mo0921”,像幽灵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。
我怎么才能知道,那个号里有什么?加了谁?聊了什么?
直接问他?他既然选择了隐瞒,甚至不惜用“发错了”和“客户”来搪塞,就绝不会承认。逼急了,可能打草惊蛇。
看他手机?且不说他手机密码可能改了(我们以前都知道对方的密码,但很久没互相看过了),就算我能看到,那个“Silence_Mo0921”的微信,他肯定也藏得很深,或者根本不在这个常用的手机上。
怎么办?
接下来的几天,生活似乎恢复了“正常”。我回去上班,朝九晚五。程默依旧很忙,但每天都会回家吃晚饭,偶尔甚至能赶在八点前回来。他会问问我工作上的小事,聊聊无关紧要的新闻,甚至会主动提起,看中了某个楼盘,虽然贵,但位置和户型不错,等资金周转开可以考虑。
他表现得,像一个骤然意识到对家庭有所疏忽、正在努力弥补的丈夫。温和,耐心,甚至比前一阵子多了些嘘寒问暖。
如果是以前,我可能会觉得欣慰,会觉得他终于看到了我的付出,我们的婚姻正在往好的方向走。
但现在,我看着他刻意表现出的“正常”,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冷。这正常太刻意了,像一层薄薄的油,浮在汹涌的暗流之上。他越是若无其事,我越是觉得,那水下藏着我不知道的、巨大的秘密。
我开始留意他的一些细节。他看手机时,如果我在旁边,他会下意识地把屏幕侧过去一点。接电话,如果是去阳台或者书房,关门的声音会轻一些。洗澡时,一定会把手机带进浴室——以前他偶尔也会,但没这么频繁。他的电脑,设置了新的密码,我问起,他说是公司统一要求,安全起见。
一切似乎都有合理的解释,但一切又都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味道。
我没有再直接试探。我知道,在没有证据之前,任何打草惊蛇都是愚蠢的。我像一个潜伏的猎人,耐心地,沉默地,观察着。
周末,他难得休息,说有个大学同学从外地来,约了午饭,问我去不去。我想了想,说不去了,你们老同学聚会,我一个家属去掺和什么,你们好好聊。他也没坚持,只是出门前,换衣服换得很仔细,还喷了点香水。是很清淡的男香,但以前他除非特别正式的场合,很少用。
“见老同学,这么隆重?”我倚在卧室门边,状似无意地问。
他正在打领带,闻言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:“好多年没见了,总不能太邋遢。而且下午可能顺便见个客户。”
“哦。”我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他出门了。我站在窗边,看着他的车开出小区。然后,我回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,环顾这个我经营了三年的家。每一件家具,每一个摆件,都是我精心挑选,擦拭维护。这里曾是我全部安全感和归属感的来源。现在,却像个精致的牢笼,空气里都弥漫着猜疑和不安。
我拿出手机,翻到林薇的微信。林薇是我大学室友,也是我最好的朋友,性格泼辣,看问题一针见血。我妈手术的钱,就是她二话不说借给我的。这件事,我还没跟她说。
我犹豫了一下,拨通了她的语音。
“喂?安小兔,你回来啦?阿姨怎么样?”林薇清脆的声音传过来,背景音有点嘈杂,像是在商场。
“回来了,妈没事了,休养就行。薇薇,你在哪儿?方便说话吗?”
“我在逛街呢,你说,怎么了?声音听着不对啊。”林薇敏锐地察觉到了。
我走到阳台,关上门,把“分开吧”、“发错了”,还有那个“Silence_Mo0921”微信号的事,简单跟她说了一遍。说完,心里堵着的那团棉花,似乎松动了些许,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感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林薇的声音炸了过来,压低了,但怒气冲冲:“我靠!程默这王八蛋想干嘛?安雨,这绝对有问题!什么发错了,骗鬼呢!还有小号?一模一样的头像名字?这摆明了是养鱼啊!不对,是建了两个鱼塘!”
“我现在没有证据,”我低声说,“只是看到了那个号,他不承认。而且他最近……表现得很正常,甚至比以前还好点。”
“好个屁!那叫心虚!那叫稳住你!”林薇骂了一句,然后深吸一口气,“安雨,你听我说,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但你也不能硬来。他现在肯定防着你呢。你得想办法,拿到证据。”
“怎么拿?他手机我看不到,电脑有密码。那个小号,我搜都搜不到。”
“搜不到是正常的,肯定设置了隐私。”林薇想了想,“你记不记得,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日子,比如你们第一次见面,第一次约会,或者他什么毕业纪念日之类的,他可能会用那些数字当密码?”
我仔细回想。程默的生日是0921,我的生日是0912。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学校社团招新,九月二十五号。第一次正式约会……是十月的一个周末,具体哪天记不清了。这些数字的组合,我都试过,打不开他的电脑。
“常用的组合我都试过,不对。”
“那……会不会是别人的生日?”林薇小心翼翼地问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别人的生日?谁?那个需要他说“分开吧”的人吗?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我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安雨,你别慌。”林薇听出我的不对劲,语气软下来,“这样,你不是说他今天去见老同学吗?你知道是哪个老同学吗?在哪里见?”
“他没具体说,就说大学同学,外地来的。”
“行,这事交给我。我有个朋友,也许能帮上点忙。不一定有用,但总得试试。”林薇的声音带着一股狠劲,“程默要是真敢做对不起你的事,我非撕了他不可!你先别打草惊蛇,该干嘛干嘛,等我消息。”
挂了电话,我握着手机,手心有些汗。林薇的愤怒和支持,让我冰冷的心找回了一点温度。但随之而来的,是更深的恐惧。如果……如果真的证实了什么呢?我该怎么办?
离婚吗?我三年婚姻,付出一切,最后落得这样一个结局?我妈妈身体不好,如果知道……她能承受吗?还有,离婚后,我怎么办?我没有房子,存款寥寥,工作也只是个普通文员。
可不离婚,难道我要继续待在这充满谎言和背叛的婚姻里,假装一切安好,直到他某天真的带着另一个女人,或者一句轻飘飘的“我不爱你了”来宣判我的结局?
我靠着阳台的墙壁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暖洋洋的,我却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我不知道林薇说的“试试”是什么方法,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结果。我只能等。
程默是晚上八点多回来的,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,但没醉,眼神清明。他看起来心情不错,甚至给我带了一小块蛋糕,说是餐厅的特色甜品,觉得我会喜欢。
“同学聚会怎么样?”我接过蛋糕,放在桌上,随口问。
“挺好的,老周,就那个以前睡我上铺的,现在混得不错,自己开公司了。聊了聊,说不定以后有合作机会。”他脱了外套,松了松领带,语气轻松。
“聊一下午啊?”
“嗯,后来又见了另一个朋友,谈了点事。”他走进浴室,声音隔着门传出来,“对了,下周三我可能要出差,去南边,大概三四天。”
“怎么突然出差?”
“临时有个项目要谈,比较急。”水声响了起来,盖住了他的声音。
出差。又是出差。以前他也经常出差,我从未多想。现在,这两个字像针一样,扎了我一下。
我没有再问。把蛋糕放进冰箱,回到卧室。他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朝下。我盯着那黑色的手机壳,看了很久,最终还是没有伸手去拿。
林薇的消息是两天后发来的。没有通过微信,直接打的电话。
“安雨,”她的声音有点喘,背景很安静,“我让我朋友帮忙留意了一下……嗯,就是用了点方法,查了查程默上周六中午吃饭的地方,还有……他下午见的人。”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:“怎么样?”
电话那头,林薇沉默了一下,这沉默让我心慌。
“吃饭的地方是‘云境’私房菜,定位挺高的,就他和一个男的,应该就是他说的老同学,没问题。”林薇语速加快,“但是下午,大概两点多,他去了‘蓝调’咖啡馆,见了一个女人。一个人。待了差不多两个小时。”
女人。
虽然早有预感,但亲耳听到,还是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“能……能知道是谁吗?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,飘忽得不像是自己的。
“我朋友拍到了一张侧面,不太清楚,但肯定不是他平时圈子里的,我没见过。”林薇的声音带着不忍,“安雨,你先别急,一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,也许就是普通朋友,谈事情……”
普通朋友,谈事情,需要单独约在咖啡馆,谈两个小时?需要他用那个我不知道的小号联系?需要他对着那个人,打出“分开吧”然后又匆忙撤回吗?
“照片……能发我看看吗?”我听到自己说。
“你确定要看?”
“确定。”
几秒后,微信响了一声。我点开林薇发来的图片。是在咖啡馆窗外偷拍的角度,有些模糊,但能看清。程默背对镜头,坐在卡座里。他对面,坐着一个女人,长卷发,侧脸,只能看到秀挺的鼻梁和低垂的睫毛,正在搅拌着杯中的咖啡。她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,看起来温婉知性。桌边,放着一只我认得的包,某个我看了很久没舍得买、程默说“不实用”的轻奢品牌。
很陌生的一张脸。却又奇异地,刺眼。
“我让朋友试着跟了一下,但那女的很小心,和程默分开后,在商业区绕了绕,进了一个没监控的小路,跟丢了。程默是直接开车回公司的。”林薇在电话里说,“安雨,现在知道有这个人,但具体什么关系,还不好说。你……你打算怎么办?”
我怎么办?
我看着手机里那张模糊的侧影,又想起高铁站台上,那刺眼的“分开吧”和“发错了”,还有那个沉默的、一模一样的“沉默是金”。
“薇薇,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,出奇地平静,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,“你朋友,有办法……能知道那个小号,或者,他们之间,具体聊过什么吗?”
“这……”林薇有些犹豫,“这比较难,也……不那么合法。安雨,你听我说,我们得从长计议。光有这张照片,太单薄了。程默如果咬死是普通朋友,谈工作,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,反而会让他更警惕。我们得找到更确凿的,能一锤定音的东西。”
一锤定音的东西。比如,他亲口承认。比如,更亲密的照片。比如,他小号里那些,我无法想象的对话。
“我明白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里都带着铁锈的腥味,“薇薇,谢谢。让我……自己先想想。”
挂了电话,我独自在卧室里坐了很久。直到窗外华灯初上,城市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,将我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,很孤独。
程默今晚又有“应酬”,不回来吃饭。我给自己煮了碗面,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,就倒掉了。
我坐回沙发上,打开了电视,却什么也看不进去。那个米白色针织衫的侧影,和“分开吧”三个字,在我眼前不断交叠,循环。
我打开手机,点进“老公”的微信朋友圈。他今天发了一条,是转发的一篇行业文章,配文“学习,共勉”。下面有他公司同事和几个共同好友的点赞和评论。一派积极向上的职场精英模样。
我点开他的头像,又看了一次那个“Chen***0921_0921”。然后,我退出来,在搜索框,再次输入“Silence_Mo0921”。
依旧不存在。
我盯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林薇的话。程默的密码,会不会和这个女人有关?她的生日?他们的纪念日?
一种强烈的、混合着恶心和冲动的情绪攫住了我。我猛地站起来,走到书房门口。书房门关着,但没锁。我拧开门把手,走了进去。
他的电脑就放在书桌上,黑色的,合着。我走过去,按下开机键。屏幕亮起,进入输入密码的界面。
我试了我的生日,他的生日,我们的结婚纪念日,甚至那个第一次见面的九月二十五号。全部错误。
只剩下最后一次尝试机会,错误就会锁定。
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微微颤抖。会是什么?那个女人的生日?我怎么可能知道?
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桌。很整洁,文件都收在架子上。笔筒里插着几支笔。一个镇纸,下面压着几张便签。便签最上面一张,写着一串数字,看起来像是电话号码,但没有标注名字。
鬼使神差地,我拿起了那张便签。数字是:1013。
10月13号。这不是我的生日,不是他的生日,不是任何我知道的、与我们相关的日子。
一个普通的数字组合?还是……
我的心跳如擂鼓。我放下便签,在电脑密码框里,输入了1013。
按回车。
屏幕闪烁了一下,然后,锁定的提示没有出现。界面跳转,进入了桌面。
竟然……竟然对了。
1013。真的对了。
不是我的生日,不是他的生日,不是我们的任何纪念日。
是10月13号。
是谁的生日?还是……他和那个女人的,什么特殊的日子?
我站在书桌前,看着成功解锁的电脑屏幕,蓝色的壁纸一片空旷。我没有丝毫解开密码的喜悦,只觉得一股寒意,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,冻得我四肢百骸都在发颤。
屏幕解锁了。
蓝色的桌面壁纸,一片空旷的海洋,远处有孤帆。这是程默用了好几年的壁纸,他说喜欢这种辽阔的感觉。此刻,这片辽阔却像一张无声的嘴,嘲笑着我此刻逼仄的恐慌和冰冷。
我站在书桌前,手指还停留在回车键上方,微微颤抖。1013。这个数字,像一把冰冷的钥匙,打开的不是电脑,而是我婚姻背后那扇我一直不敢正视、甚至试图自我欺骗说它不存在的门。门后是什么?背叛?欺骗?还是更不堪的真相?
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我深吸了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不能慌,安雨。现在慌,就什么都完了。我拉过椅子,坐下,握住鼠标。手心全是汗,在鼠标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。
电脑桌面很干净,图标不多。几个工作文件夹,一些常用软件。我首先点开了“我的文档”。里面大多是项目资料、合同模板、学习笔记,分门别类,整理得一丝不苟,符合他一贯严谨的风格。我快速浏览着文件名,没有什么可疑的。又点开D盘、E盘,除了游戏、电影和一些旧照片备份,看起来也正常。
难道是我多心了?1013也许只是一个随手设置的密码,没有特殊含义?
不,不可能。那种下意识的停顿,那个刻意表现的“正常”,咖啡馆里模糊的侧影……还有那个幽灵般的“Silence_Mo0921”。这一切,不可能都是巧合。
我的目光落在了电脑屏幕右下角的微信图标上。他电脑登录了微信。我点开。是那个我熟悉的微信号(Chen***0921_0921)的界面。聊天列表里,大多是工作群和同事,置顶的是我(备注是“老婆”),还有他爸妈的家庭群。聊天记录看起来也平常。我点开几个最近联系的非工作联系人,都是男性朋友,聊球赛,聊车,偶尔约饭。
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天衣无缝。
等等。
我的鼠标停在了微信界面左侧列表最下方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“切换账号”按钮。
我的呼吸一滞。
他有两个微信。那个“Silence_Mo0921”,很可能就在这台电脑上登录过。
我点了一下“切换账号”。果然,下面还有一个登录记录。头像正是那个熟悉的背影,昵称是“沉默是金”。我点击切换。
屏幕闪烁了一下,需要输入密码。
这个账号,也设置了独立密码。
我试着输入了1013。
错误。
我又试了程默的生日,我的生日,我们的纪念日,甚至那个第一次见面的0925。
全部错误。
只剩下一次机会。
我盯着密码输入框,脑子里飞速旋转。不是我的,不是他的,不是我们的。是那个女人的?会是她的生日吗?如果是,那1013难道就是……?
我拿起手机,点开林薇发给我的那张模糊的侧影照。女人的脸看不太清,但气质温婉。我退出照片,在浏览器里犹豫了一下,输入了几个关键词组合,尝试搜索,但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目光扫过书桌角落,那里放着一个旧台历,翻到的是去年的十月。十月十三号那天,被他用红笔圈了一个小小的圈,旁边写了一个极小的、几乎看不清的英文缩写:“M.M”。
M.M?
是谁的名字缩写?那个女人的?
我的目光回到电脑屏幕上那个需要密码的微信登录界面。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。我尝试输入“MM1013”。
错误。
不是。
我又试了“mm1013”(小写)。
还是错误。
最后一次机会了。我的手心汗湿得更厉害。如果错误,这个账号可能会被暂时锁定,或者引发什么提醒发送到他手机?我不确定。不能冒险。
我缩回手,靠在椅背上,感到一阵虚脱。明明已经摸到了门边,却打不开最后那把锁。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我淹没。
不,不能放弃。除了密码,还有别的办法吗?电脑上会不会留下其他痕迹?
我重新回到桌面,点开浏览器,查看历史记录。记录被清理过,很干净,只有最近几天的搜索记录,大多是工作相关。我又点开回收站,空的。他做事向来谨慎。
难道真的无计可施了?
我的视线落在了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上,名字叫“归档_2023”。2023年,是去年。我点开,里面是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文档、图片备份。我耐着性子一个个翻看。大多是风景照、随手拍的文档、一些发票照片等等。就在我快要失去耐心时,一张被缩略图显示的照片引起了我的注意。
那是一张咖啡杯的照片,角度像是随手拍的桌面。吸引我的是咖啡杯旁边的桌面上,露出了一角类似宣传册的东西,上面隐约有“麓山公馆”的字样,还有一个logo。
麓山公馆?我知道这个地方,海城郊区一个很高端的别墅区,以环境和私密性著称,房价昂贵。程默拍这个干什么?客户项目?还是……
我点开图片属性,查看详细信息。拍摄日期:2023年10月14日。时间:下午3点22分。相机型号显示是他的手机。
10月14日。就在1013的第二天。
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。这会是巧合吗?
我继续在“归档_2023”文件夹里翻找。又找到几张同一天拍摄的,有麓山公馆小区入口的照片(比较模糊,像是车里拍的),有样板间内部格局的照片(像是从宣传册上翻拍的),还有一张……是一张电子发票的截图,日期是2023年10月13日,消费项目是“麓山公馆·云栖苑定金”,金额二十万,付款方姓名处被截掉了,只看到收款方是麓山公馆的开发商。
2023年10月13日。1013。
定金二十万。云栖苑是麓山公馆里位置最好、价格最贵的楼王区域。
程默哪里来的二十万定金?我们家的钱,大头在他那里管着,但我知道绝对没有这样一笔巨额支出。他从未跟我提过看房,更别说在麓山公馆下定金!
所以,这笔钱,是背着我支出的。付给谁的定金?为了什么?
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型:他在为别人买房?或者……为他和别人未来的“家”?
我的指尖冰凉,几乎握不住鼠标。我强迫自己继续搜索。在另一个命名为“投资参考”的文件夹里(这个文件夹看起来更旧),我发现了一个加密的压缩包。文件名是“重要备份”。
密码?我再次尝试了1013。
解压进度条开始走动。
解压成功了!
压缩包里只有一个文件,是一个Excel表格,名字叫“资产梳理(私)”。
我颤抖着手点开。
表格列着几个不同的银行账户,后面跟着金额、理财项目、购买时间等等。账户名称,有的是程默的名字,有的是“程默&安雨”的联名账户,这我知道。但其中一个账户,引起了我的注意。
账户开户行:海城商业银行。账户名:程默。账号后四位:***0921。
这个账户我完全不知道!我们家的主要账户都在另一家银行。而这个海城商业银行的账户,余额显示有八十多万!最近一笔大额支出,就是2023年10月13日,转出二十万,收款方备注是“麓山公馆定金”。
我们家的资产,满打满算,我知道的,加上公积金、股票什么的,也就一百来万。这个突然冒出来的、我不知道的账户里,竟然有八十多万?这钱是哪里来的?他的工资奖金?可他的收入大体我是有数的,就算有额外收入,也不该有这么多,更不该完全瞒着我!
表格下面还有另一个sheet(工作表),点开,是几个基金的持仓,金额也不小,加起来又有几十万。这些,我也一概不知。
所以,程默背着我,有大量我不知道的资产。他用其中的二十万,在2023年10月13日,为一个我不知道的“麓山公馆·云栖苑”项目,支付了定金。
而10月13日,就是密码1013,也是他日历上被红笔圈出、标注着“M.M”的日子。
M.M…… 买房定金…… 咖啡馆里的女人……
碎片开始拼凑,指向一个我不想面对、却越来越清晰的答案。
就在这时,书房外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!
程默回来了!比平时早了很多!
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,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手忙脚乱地关掉Excel表格,关掉压缩软件,退出微信,将浏览器和历史记录快速恢复到最初的样子。刚把桌面壁纸切换回原样,书房门就被推开了。
程默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公文包,脸上带着一丝疲惫,看到我在书房里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他问,目光扫过书桌,扫过亮着的电脑屏幕。
我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:“哦,我…我想找本书看,顺便…用你电脑查个东西。我手机好像有点卡。” 我的理由蹩脚得自己都想咬舌头。
他走进来,把公文包放在一旁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,又看了看电脑屏幕。屏幕上是干净的桌面。
“查什么?”他问,语气听不出什么异常。
“就…我妈吃的那个药,我想看看网上有没有副作用说明。”我胡乱编着,感觉后背都湿了。
“哦。”他点点头,没再追问,走过来,很自然地握住鼠标,点了几下,像是在检查什么。“药还是听医生的,别看网上乱说。”他边说,边看似随意地打开了微信(是我熟悉的那个号),扫了一眼消息列表,又关掉了。
他在检查?看我有没有动他东西?
“嗯,知道了。”我低声应着,想赶紧离开这里,“你吃饭了吗?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?”
“吃过了,跟客户简单吃的。项目有点变动,回来拿份资料。”他说着,拉开书桌抽屉,拿出一个U盘,“对了,下周三出差的事确定了,去南州,大概三四天。”
南州。不是他之前说的“南边”。我的神经再次绷紧。
“怎么改南州了?之前不是说南边吗?”我状似无意地问。
“哦,具体地点定了,就是南州。”他语气平淡,把U盘装进口袋,“那边有个合作方要见。时间不早了,你早点休息吧,我还有个邮件要回。”
他这是在下逐客令。
“好。”我没再说什么,走出了书房,轻轻带上门。
靠在门外的墙壁上,我听着里面传来他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,腿有些发软。刚才那一刻,差点就被发现了。幸亏我动作快。
但是,我发现的那些东西,像一块块沉重的冰,压在我的心上。
未知的资产,麓山公馆的定金,密码1013,日历上的“M.M”,那个神秘的“Silence_Mo0921”,咖啡馆里的女人……
这一切,不再是模糊的猜疑,而是有了清晰的、令人心寒的指向。
我不能坐以待毙。
回到卧室,我锁上门,拿出手机,再次点开林薇发来的那张侧影照。这次,我看得更仔细。女人的穿着,包包,还有她放在桌边露出一角的车钥匙……虽然模糊,但或许……
我打开购物软件,尝试以图搜物,识别那个包包。运气不错,识别出来了,是一个小众设计师品牌,价格不菲。我又仔细放大车钥匙,勉强能看出品牌标志的轮廓,是某个以优雅著称的豪华车品牌。
一个用着轻奢包、开豪华车的女人。
程默那个隐藏账户里的八十多万,麓山公馆的定金……
他们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?仅仅是暧昧?还是已经……那个“分开吧”,是程默想结束?还是那个女人逼他做选择?
而程默对我最近的“好”,是愧疚,还是稳住我,以便他悄无声息地转移财产,筹备和别人的新生活?
我必须知道“M.M”到底是谁!
我联系了林薇,把我在程默电脑上的发现(隐去了具体密码和账户金额细节)告诉了她,重点提到了“M.M”这个缩写和麓山公馆。
林薇听完,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:“我靠!安雨,这王八蛋藏得够深的啊!私房钱存了八十多万?还偷偷去订麓山公馆的别墅?他想干嘛?金屋藏娇啊?!”
“薇薇,你能不能想办法,查查这个‘M.M’?还有,2023年10月13号左右,麓山公馆云栖苑的定金,付款人信息能不能查到?”我的声音异常冷静,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。当疼痛和愤怒累积到一定程度,似乎会催生出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残酷的清醒。
“麓山公馆那边管理很严,客户信息估计很难搞。不过这个‘M.M’……我想想办法。你等等,我找我那个朋友再问问,他门路广些。安雨,你千万别冲动,也别再冒险去动他电脑了,太危险了!”林薇叮嘱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你放心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海城的夜晚,灯火璀璨,却照不进我心里半分光亮。
接下来的两天,程默依旧早出晚归,对我态度温和,甚至主动提出周末陪我去逛街。我一一应承,扮演着一个毫不知情、逐渐被丈夫“回暖”态度打动的妻子角色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每次看到他,我胃里都像塞了一块冰。
我在等待林薇的消息,也在暗中梳理手头已有的“证据”:那张咖啡馆侧影照(虽然模糊),电脑里发现的麓山公馆定金截图(我偷偷用手机拍了下来),还有那个我不知道的银行账户后四位(***0921)。这些,远远不够。我需要更确凿的,能把“M.M”和程默紧密联系起来的证据,需要知道那个“Silence_Mo0921”里究竟藏着什么。
第三天晚上,程默在洗澡,他的手机放在客厅充电。屏幕忽然亮了一下,弹出一条微信消息预览。我就在不远处整理沙发,心脏猛地一跳。
发信人昵称显示是“墨”。内容预览只有前几个字:“默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我这边……”
后面的话被折叠了,看不全。
墨?M?是“M.M”吗?
程默的名字里有个“默”。所以,“墨”是那个女人的昵称?还是她名字里带“墨”?
浴室的水声还在响。我盯着那手机屏幕,呼吸都屏住了。那条消息像毒蛇的信子,在我眼前晃动。几秒钟后,屏幕暗了下去。
考虑得怎么样了?考虑什么?离婚吗?和我分开,然后和她在一起?用那笔我不知道的钱,去买麓山公馆的房子?
怒火和寒意交织着往上涌。我几乎要冲过去抓起手机看个究竟。但理智死死拉住了我。不行,现在不能看。他不知道我知道这个“墨”的存在。这是条线索。
水声停了。我立刻转过身,假装继续整理沙发靠垫。程默擦着头发走出来,很自然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然后,手指快速在屏幕上点了几下,像是在回复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甚至嘴角还微微勾了一下,那是一种我很久没在他脸上看到过的、带着点轻松甚至宠溺的神情,虽然很快消失了。
他回复完,把手机放回口袋,对我说:“明天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了,有个重要的客户要见。”
“嗯,好。”我点头,声音平稳。重要的客户。是那个“墨”吧?
第二天,程默出门后,我请了半天假。我没有去上班,而是去了海城商业银行。我知道这很冒险,但我需要一个突破口。我以程默妻子的身份,尝试查询那个尾号0921的账户信息。不出所料,没有本人授权和密码,银行柜员拒绝提供任何信息,只委婉表示需要账户持有人本人办理。
我失望地走出银行,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,感到一阵茫然。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?
就在我准备离开时,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林薇发来的微信,只有一句话:
“安雨,方便接电话吗?关于‘M.M’,有点眉目了。”
我立刻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,拨了回去。
“薇薇,怎么样?”
林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,又带着点不可思议:“安雨,我让我朋友顺着麓山公馆那条线,还有你给我的那些信息,仔细查了查。你知道那个‘M.M’可能是谁吗?”
“谁?”我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莫漫。莫非的莫,浪漫的漫。二十六岁,海城本地人,之前在一家画廊工作,现在好像自己开了个小型艺术工作室。重点是,”林薇顿了顿,“她父亲是莫振华,振华集团的莫振华!”
莫振华?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,是海城有名的企业家,涉足地产和金融,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里。程默的公司,好像和振华集团有过合作?
“还有更劲爆的,”林薇压低声音,语速加快,“我朋友打听到,这个莫漫,好像订婚了!就在上个月!订婚对象据说是家里介绍的,门当户对。但奇怪的是,订婚宴很低调,几乎没请外人,男方信息也捂得很严实。”
莫漫……订婚了?上个月?
程默的异常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好像也是最近一两个月,变得更加“忙碌”,更加“体贴”?还有那条“分开吧”……
一个荒谬又合理的猜想浮现在我脑海:程默和这个莫漫有染,但莫漫家里给她安排了门当户对的订婚对象,莫漫可能想和程默断掉(或者逼他做选择),所以程默发了“分开吧”?而程默不愿意,或者说,他投入了感情(甚至金钱,比如那二十万定金),所以想挽回?所以他最近对我好,是为了稳住我,争取时间?还是说……他两头都不想放?
胃里一阵翻搅,恶心感涌了上来。
“另外,”林薇继续说,“你记得你提过的,程默电脑里那个标注‘M.M’的日期吗?10月13号。我朋友查到,去年10月13号,莫漫在海城艺术中心有个小型个人画展的开幕酒会。邀请函上,似乎有特约嘉宾之类的名单……”
我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所以,1013,可能不仅仅是密码,也不仅仅是支付定金的日子,还是莫漫画展的日子?程默去了?以什么身份?特约嘉宾?
“薇薇,”我的声音干涩,“能……能弄到当时酒会的照片或者嘉宾名单吗?”
“我朋友正在想办法从艺术中心那边的人打听,可能需要点时间。不过安雨,”林薇语气严肃起来,“如果程默真的和这个莫漫……那事情可能比我们想的复杂。莫家不是普通人家。而且莫漫已经订婚了,程默这算是在玩火啊!他哪来的胆子?还是说……”
还是说,他所图的,不仅仅是感情?
那笔我不知道的资产,麓山公馆的定金……这一切,似乎都指向了更深的算计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握紧了手机,“薇薇,谢谢你。有消息随时告诉我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,却感觉浑身冰冷。莫漫,富家女,有未婚夫。程默,我的丈夫,有妻子。他们纠缠在一起。而我,是那个被蒙在鼓里,可能还在被算计财产的妻子。
怒火,不再是炽热的,而是变成了冰冷的、坚硬的决心。
程默,你想两头瞒,坐享齐人之福?还是想踩着我的肩膀,去够你够不到的富贵?
做梦。
我转身,走向地铁站。我要回家。今晚程默不是要见“重要的客户”吗?我倒是想知道,他到底要去见谁。
我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先去了趟律师事务所,以咨询家庭财产问题为由,简单了解了一些情况。律师的话让我心里更沉了几分,但也让我明确了接下来该怎么做。
傍晚,我提前回到家,做好了饭,平静地等他。快七点时,他发来微信:“今晚谈得可能会晚,别等我了,你先睡。”
我回了个“好”字,然后放下手机,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,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包,出了门。
我知道程默常去应酬的几个地方。根据林薇提供的莫漫工作室地址(在一个有名的文创园区附近),我筛选出了最有可能的区域。我打车到了那片区域,选了一家正对着一间高档餐厅的咖啡店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这家餐厅,程默曾经带我来过一次,说这里环境好,适合谈重要事情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我点了一杯冰美式,一口没喝,只是盯着餐厅门口。
晚上八点四十分,我看到程默的车开了过来,停在餐厅门口的停车位。他下了车,整理了一下西装,走了进去。
我的心跳开始加速。他会和谁在里面?
大约五分钟后,一辆白色的豪华轿车驶来,停在稍远一点的位置。一个穿着米白色长裙、外搭浅灰色针织开衫的女人下了车。长卷发,身姿窈窕。虽然距离有点远,路灯下看不太清脸,但那个侧影的轮廓,那走路的姿态,和我手机里那张模糊照片上的女人,极其相似!
莫漫。
她拎着那只我认得的轻奢包,款款走向餐厅门口,服务员似乎认识她,恭敬地为她开门。
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果然是她。
我坐在咖啡店冰冷的椅子上,隔着一条街的灯火和玻璃窗,看着我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,在格调高雅的餐厅里共进晚餐。他们谈什么呢?是倾诉衷肠,还是谋划未来?是在商量如何与我“分开”,还是在筹划麓山公馆的新家?
我拿出手机,打开录像功能,对准了餐厅门口。手很稳,但心里却像破了一个大洞,呼呼地灌着冷风。
大约一个半小时后,他们出来了。程默走在前面,莫漫稍后一步。两人在门口停住,似乎在道别。路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他们身上,竟显出几分……登对?
程默脸上带着笑,是那种放松的、愉悦的笑容,和我在一起时常见的疲惫敷衍截然不同。莫漫也微微笑着,抬头看他,说了句什么。然后,我看到程默伸出手,极其自然地,将她被风吹到脸颊的一缕头发,轻轻地别到了耳后。
动作温柔,亲昵,熟练。
我的指尖掐进了掌心,留下深深的印子,却感觉不到疼。
莫漫的脸红了红(或者是我眼花了),低头浅笑,转身走向自己的车。程默站在原地,目送她上车,直到白色轿车驶离,他才走向自己的车。
我没有立刻离开。我看着程默的车也开走了,才慢慢放下举得有些发酸的手机。录像停止了,保存。
我坐在原地,很久很久。咖啡早就冷了,冰块化成了水。窗外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,霓虹闪烁,热闹是他们的,我什么都没有。
不,我不是什么都没有。
我有了一段长达一分多钟的录像,清晰地记录了我的丈夫,在夜晚的高档餐厅门口,为另一个女人温柔地别起头发。我有了一张模糊却关键的侧影照片。我有了一张麓山公馆定金的截图。我有一个未知的、存有八十多万的银行账户线索。我还有一个“Silence_Mo0921”的未解之谜。
这些,够了吗?
或许还不够在法庭上形成铁证,但对我来说,足够了。足够撕开这三年婚姻温情的假面,足够让我看清枕边人的真面目。
我没有流泪。眼泪在知道“分开吧”和“Silence_Mo0921”的那天,在打开电脑发现1013密码和麓山公馆定金的那天,就已经流干了。剩下的,只有冰冷的愤怒和决绝。
程默,你想玩,我陪你玩到底。
你想悄无声息地转移财产,和你的富家女双宿双飞?你想让我安雨成为最后一个知道真相、人财两空的傻子?
你休想。
我站起身,结账,走出咖啡店。夜风很凉,我裹紧了外套,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每一步,都走得异常沉重,又异常坚定。
我知道,战争刚刚开始。而我已经,拿到了第一把武器。
回到家,已近十一点。程默还没回来。我洗了澡,吹干头发,躺在床上,睁着眼看着天花板。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餐厅门口那一幕,程默为莫漫别头发的温柔手势。
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,只是他的温柔,早已给了别人。
接近十二点,我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。程默回来了,动作很轻,大概是以为我睡了。他先去浴室洗漱,然后小心翼翼地推开卧室门,摸黑躺下。
我背对着他,紧闭着眼睛,调整呼吸,假装熟睡。
他躺下后,似乎叹了口气,很轻。过了一会儿,我感觉到他翻了个身,面向我这边。然后,一只温热的手,小心翼翼地,试探性地,搭在了我的腰上。
我浑身一僵,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弹开。
那只手停了一下,然后,轻轻地,带着一种近乎安抚意味的,拍了拍我的背。
一下,两下。
就像以前我偶尔失眠时,他会做的那样。
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。白天和别的女人柔情蜜意,晚上回家还能若无其事地扮演体贴丈夫?程默,你怎么能虚伪恶心到这个地步?
我死死咬住嘴唇,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疼痛来压制那股翻涌的恶心和暴戾。
他拍了几下,似乎觉得我睡熟了,便收回了手,翻了个身,很快,均匀的呼吸声传来。
他睡着了。
而我,在漆黑的夜里,睁着眼睛,直到天色微明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程默难得没有出门,睡到快中午才起。他看起来心情不错,提议下午去看场电影,晚上在外面吃。
我同意了。我需要维持表面的平静,不能让他起疑。
电影院里,他买了一大桶爆米花,递给我时,手指不经意碰到了我的。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,爆米花差点洒了。
“怎么了?”他疑惑地看我。
“没什么,有点冷。”我低声说,接过爆米花桶,放在腿上,却一颗也没吃。
电影是部喜剧片,周围笑声不断。我盯着银幕,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满脑子都是昨晚餐厅门口的录像,是电脑里的定金截图,是那个“Silence_Mo0921”。
电影散场,随着人流往外走时,程默的手机响了。他拿出来看了一眼,脸色微微一变,下意识地侧了侧身,避开了我一些,才接起电话。
“喂?”他的声音压得有点低。
我走在他身边,能隐约听到电话那头是个女声,音调有些高,似乎情绪激动,在说着什么,但听不清具体内容。
程默的眉头皱了起来,语气带着安抚:“漫漫,你冷静点,听我说……”
漫漫!
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虽然周围嘈杂,但那两个字,像针一样尖锐地刺进我的耳朵。
他果然是在和莫漫通话!而且,叫得这么亲密!
程默意识到我停下了,迅速对电话那头说了句:“我现在不太方便,晚点打给你。”然后立刻挂断了电话。
他转过身,脸上已经换上了惯常的表情,甚至还带着一丝无奈的笑:“一个难缠的客户,方案又出问题了,真烦人。”
难缠的客户。又是这套说辞。
我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我曾无比熟悉、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的脸。愤怒和恶心再次涌上来,几乎要冲破我勉强维持的平静。
“客户?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,“叫得挺亲热啊,漫漫?”
程默脸上的笑容,瞬间僵住了。
程默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,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,那点强装出来的无奈笑意顷刻间冻结、碎裂。周围是散场后喧闹的人流,推搡着,说笑着,从我们身边经过,衬得我们之间这突如其来的死寂更加刺耳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辩解,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。眼神里飞快地闪过惊慌、错愕,还有一丝被当场戳穿的狼狈。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,我会突然吐出“漫漫”这两个字。
我站在原地,手里还抱着那桶冰凉的、一颗未动的爆米花,冷冷地看着他。电影院通道里明明灭灭的灯光打在他脸上,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晦暗不明。
“安雨,你……”他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,试图重新挂上那副惯用的、带着点无奈和敷衍的面具,“你听错了,是‘慢慢’,客户名字有点拗口,我说让她别急,慢慢说……”
“是吗?”我打断他,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更近了些,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抹来不及完全掩去的慌乱,“程默,你手机通讯录里,那个‘墨’,也是客户吗?需要你半夜回消息,需要你用我不知道的银行账户,给她付麓山公馆的定金?”
程默的脸,在这一瞬间,血色尽褪。他猛地后退了半步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,瞳孔里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也崩碎了,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。他死死地盯着我,嘴唇翕动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退得很远。我们之间,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,和彼此清晰可闻的、逐渐粗重的呼吸声。
就在这时,他手里的手机,又震动了起来。屏幕亮起,来电显示的名字,赫然是——
手机屏幕在昏暗的电影院通道里,亮得刺眼。
来电显示的名字,清清楚楚,只有两个字:“墨墨”。
不是“墨”,是“墨墨”。比“漫漫”更亲昵,更肉麻,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暧昧亲昵。
程默像是握着烫手的山芋,又像是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,手指僵硬地悬在屏幕上方,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电话执着地震动着,嗡嗡声在突然死寂下来的氛围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我看着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,看着他眼底的惊骇变成一种近乎绝望的慌乱。刚才那点强撑出来的、苍白无力的辩解,在这个“墨墨”的来电面前,被碾得粉碎。
我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手里那桶爆米花的冰冷,透过纸壳传到掌心,让我异常清醒。
周围最后几个散场的观众也从我们身边走过,投来好奇的一瞥,又匆匆离开。通道里只剩下安全指示灯幽幽的绿光。
电话终于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。屏幕暗了下去。
程默的手无力地垂下来,手机差点脱手。他抬起头看我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他大概从未想过,这场他自以为掌控得很好、天衣无缝的欺骗游戏,会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,在我面前轰然崩塌。
“安……安雨,”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嘶哑得厉害,“你……你听我解释,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”
“我想的哪样?”我平静地反问,声音不大,却像冰锥一样扎过去,“我想的是我的丈夫背着我,存了不知道哪来的八十多万,用其中二十万偷偷给一个叫莫漫的女人付了麓山公馆的定金?我想的是我的丈夫有两个微信,一个用来应付我,另一个用来和这个莫漫谈情说爱,甚至商量着怎么‘分开’?我想的是我的丈夫一边对着我叫‘老婆’,一边对着别的女人叫‘墨墨’,还在大街上温柔地帮她别头发?”
我一口气说完,每说一句,程默的脸色就白一分,身体就控制不住地晃一下。当我说到“别头发”时,他猛地瞪大了眼睛,像是见了鬼一样。
“你……你跟踪我?!”他失声叫出来,声音里带着被窥破隐私的愤怒和惊恐。
“跟踪?”我扯了扯嘴角,那大概是个很难看的笑,“我只是碰巧,在一家咖啡店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一幕。程默,你演技真好。在我面前是压力山大、疲惫不堪的丈夫,在她面前,是温柔体贴、前途无量的情郎。你累不累?”
“不是的!安雨,你误会了!”程默急切地上前一步,想要抓住我的胳膊,被我侧身躲开了。他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混合着焦急、狼狈和一种垂死挣扎般的恳求,“我和莫漫……不是那种关系!至少,不是你想的那种!她是……她是我一个很重要的客户,振华集团的千金!我和她接触,是为了项目,为了公司,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啊!”
“为了家?”我几乎要冷笑出声,“用我们家的钱,去给她付定金是为了家?用那个我不知道的小号和她聊‘分开吧’是为了家?程默,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吗?”
“那二十万不是我们家的钱!”程默脱口而出,说完似乎又后悔了,眼神闪烁,“是……是项目的预付款,暂时放在我这里的!至于那个小号,是工作号,有些客户喜欢用私人点的联系方式,公司默许的!‘分开吧’真的是发错了,我想发给另一个难缠的供应商的!安雨,你要相信我!我们结婚三年,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?我怎么会做对不起你的事?”
他的语气又快又急,试图用逻辑和所谓的“事实”来说服我,试图用三年的婚姻感情来绑架我。如果是以前,我或许会被他这套说辞绕进去,或许会因为他焦急的表情而心软,告诉自己也许真是误会。
但现在的我,看着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慌乱和算计,只觉得无比可笑,也无比心寒。
“我清楚,我太清楚了。”我慢慢地说,“我清楚你三年来,用‘等以后’、‘等有钱’、‘等项目成’这样的话,敷衍了我多少次。我清楚你背着我有多少我不知道的账户和存款。我清楚你电脑密码是1013,是莫漫画展的日子,是你给她付定金的日子。程默,证据我都有。录像,截图,账户信息……你要不要现在就看看?”
程默彻底僵住了,像一尊瞬间被抽走灵魂的泥塑。他看着我,眼神从慌乱变成震惊,再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。他大概终于意识到,我不是在诈他,我是真的知道了,而且掌握了实实在在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你查我电脑?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脸色灰败,“安雨,你……你怎么能……”
“我怎么能?”我打断他,积压了数月的委屈、愤怒、失望,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,虽然我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,“我怎么能?程默,在你用那个小号对别人说‘分开吧’的时候,在你用我们家的钱(不管它叫什么名目)去给别的女人付定金的时候,在你深夜和别的女人柔情蜜意却回家拍着我的背假装体贴的时候,你有没有想过,我怎么能?我怎么能继续像个傻子一样,被你蒙在鼓里,还感激你的‘辛苦’和‘为家付出’?”
我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,但我死死忍住了眼眶的酸涩。不能哭,安雨,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哭。
程默被我问得哑口无言,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通道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声。他眼里的恐惧渐渐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阴沉取代。
“所以呢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诡异的冷静,“你知道了,你想怎么样?离婚吗?”
他终于撕下了那层虚伪的温情面纱,露出了底下冰冷的、算计的内里。
“离婚?”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心口还是无可避免地刺痛了一下,但更多的是解脱般的冰冷,“这难道不是你一直在计划和期待的吗?用那个小号说‘分开吧’,不就是这个意思?”
“那是误会!”程默烦躁地低吼了一声,又强迫自己压低声音,“安雨,我们别在这里吵。回家说,行吗?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,我和莫漫……我们之间牵扯很多,不仅仅是感情,还有利益!你把这些东西捅出去,对谁都没好处!我完了,我们这个家也就完了!你妈看病的钱,以后的生活,你想过吗?”
他开始威胁了。用家庭,用现实,用我妈来压我。他以为我还是那个以家为重、轻易就能被拿捏的安雨。
“家?”我环顾了一下这空旷的电影院通道,又看向他,“程默,从你决定欺骗我的那一刻起,这个家就已经完了。至于我妈,还有我的生活,不劳你费心。没有你,我们也不会饿死。”
程默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,他上前一步,试图用身高和气势压住我:“安雨,你别冲动!你以为你手上那点东西能干什么?录像?能证明什么?普通朋友不能一起吃饭?不能有点肢体接触?截图?那是工作往来!账户?那是公司业务款!你真要闹,我奉陪!看看最后谁更难堪!莫漫家是什么背景,你惹得起吗?”
他越说越激动,眼神里带着狠厉,那是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神色。原来狗急跳墙,是真的会露出獠牙。
我的心往下沉了沉,但脊背却挺得更直。我知道他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,我手上的证据,单拿出来,在法律上或许不够形成致命打击,尤其是在对方有财有势的情况下。但我也知道,他怕了。他怕这些证据流传出去,怕身败名裂,怕失去他现在拥有和企图攀附的一切。
“我不需要惹谁。”我迎着他狠厉的目光,毫不退缩,“程默,我只问你一句,那八十多万,到底是怎么回事?还有,你打算怎么处理‘我们’之间的事?”
我把“我们”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程默眼神闪烁,避开了我的直视,语气软了一些,带着商量的口吻:“那笔钱……有一部分是我的项目提成和投资收入,有一部分……是莫漫那边介绍的一些资源转化的收益。安雨,我知道我瞒着你是我不对,但我也是为了多赚点钱,让我们的生活更好。至于莫漫……我会处理好的。你给我点时间,我和她断干净。我们好好过日子,行吗?房子我们马上买,写你一个人的名字!以后我的钱都交给你管!”
他开始画饼了。用房子,用财政大权,用“断干净”的承诺。多么熟悉的套路。只是这次的饼,听起来更加虚伪可笑。
“断干净?”我轻笑一声,“怎么断?把那二十万定金要回来?然后呢,你那个‘Silence_Mo0921’的号,是注销,还是继续留着联系下一个‘漫漫’?”
程默的脸色又是一变,显然没想到我连那个小号的细节都知道得这么清楚。
“那个号……我以后不用了。”他艰难地说。
“不用了?”我点点头,“好。那你现在,当着我的面,把那个号里,和‘墨墨’的聊天记录打开,给我看。然后,把那个号的密码告诉我。”
“安雨!你别太过分!”程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提高音量,“那是我的隐私!”
“隐私?”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,“程默,在你对我没有隐私可言的时候,你跟我谈隐私?要么,现在给我看,要么,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。你可以回去想想,是‘墨墨’和她的家族背景能保你前途,还是我手上的这些东西,能让你身败名裂更快一些。顺便说一句,你电脑里那个‘资产梳理’表格,挺详细的。”
程默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,整个人都萎顿下来。他死死地盯着我,眼神复杂,有恨,有怕,有算计,还有一丝难以置信,似乎无法接受那个温顺听话的安雨,怎么就突然变成了眼前这个咄咄逼人、手里攥着他把柄的女人。
我们就这样在昏暗的通道里对峙着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远处传来保洁员推着清洁车的声音,越来越近。
终于,程默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肩膀垮了下来,声音疲惫而沙哑:“好……回家。回家……我给你看。”
他没有说给密码,只说给看。但这已经是他目前为止,能做出的最大让步。
我知道,这远不是结束。这只是另一场较量的开始。他不可能真的把底牌都亮给我,他只是在拖延,在寻找对策。
但我也不再是以前的我了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回家。”
我们没有再看电影,也没有去吃晚饭。一路沉默地开车回家。车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。程默把着方向盘,脸色阴沉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我靠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,心里一片冰冷的平静。
回到家,程默没有立刻履行“诺言”。他把自己关进了书房,说要“处理点急事”。我知道,他是在联系莫漫,或者在想怎么应付我。
我没有催他。我去厨房倒了杯水,慢慢喝完。然后,我走进卧室,反锁了门。
我拿出手机,拨通了林薇的电话。
“薇薇,”我说,“程默承认了莫漫。但他还在狡辩,说是为了项目和利益。他现在答应给我看他小号的聊天记录,但我觉得他不会给我看真的。”
“他当然不会!”林薇在电话那头立刻说,“安雨,你千万不能信他!他现在就是稳住你!我这边有新的进展,正想跟你说!”
“什么进展?”
“我朋友想办法,从艺术中心一个内部人员那里,弄到了去年莫漫画展开幕酒会的一部分内部照片和嘉宾名单!”林薇的声音带着兴奋,“你猜怎么着?嘉宾名单里,真的有程默的名字!不是以公司名义,是以‘特邀友人’的身份!还有几张现场抓拍的照片,虽然不太清楚,但能认出程默,他当时就和莫漫站在一起,举止……相当亲密,绝对不是普通客户关系!而且,照片日期就是10月13号晚上!”
果然!1013,真的是莫漫画展的日子!程默不仅去了,还是以“特邀友人”的身份,和莫漫亲密同框!
“照片和名单能发给我吗?”我的心跳加速。
“能,我马上发你微信。不过这些都是翻拍的,有点模糊,但能看清楚。”林薇说,“另外,还有一个消息……关于莫漫那个神秘的未婚夫。”
“是谁?”
“具体名字还没完全确定,但打听到,好像是某个集团董事长的儿子,姓沈。年龄比莫漫大不少,二婚。联姻性质很强。而且,据说莫漫本人对这桩婚事……并不情愿。”林薇压低了声音,“所以,程默和莫漫搞在一起,时间点很微妙啊。莫漫是不是想用程默来反抗家里的安排?还是说,程默觉得自己有机会攀上高枝,哪怕只是做地下情人,也能捞到不少好处?”
林薇的分析,和我心里的猜测不谋而合。这不仅仅是一段简单的婚外情,更牵扯到利益、算计和复杂的豪门纠葛。程默深陷其中,恐怕早已不是单纯的“感情用事”。
“我知道了,薇薇。谢谢你。”我感激地说,“照片和名单发我,我看看。另外,能不能请你朋友再帮忙打听一下,麓山公馆云栖苑那套定金的房子,现在是什么状态?付款人信息到底是谁?”
“好,我再去问问。安雨,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程默要是给你看假的聊天记录怎么办?”
“假的就假的吧。”我冷静地说,“我需要的是一个态度,一个他不得不应对我的姿态。真的证据,我会自己慢慢找。而且,有了你给我的这些照片和名单,我的筹码又多了一些。”
挂了电话,很快,林薇发来了好几张翻拍的照片和一份扫描的嘉宾名单截图。照片确实有些模糊,但能辨认出程默的侧脸和背影,他站在莫漫身边,两人正在交谈,莫漫笑靥如花,程默微微倾身,姿态亲近。另一张照片里,他们甚至并肩站在一幅画前,距离近得几乎挨在一起。嘉宾名单上,“程默”两个字,赫然在“特邀友人”一栏。
我看着这些照片,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侥幸也彻底熄灭。事实就摆在眼前,残酷而清晰。
这时,书房门开了。程默走了出来,脸色依旧不太好看,手里拿着他的手机。
“安雨,”他走到卧室门口,发现门锁了,敲了敲门,“出来吧,我给你看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收起手机,打开了门。
我们坐在客厅沙发上。程默操作着他的手机,切换到了那个“Silence_Mo0921”的账号。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,屏幕上是和“墨墨”的聊天界面。
“你自己看吧。”他偏过头,语气硬邦邦的。
我接过手机,开始往上翻看。聊天记录看起来很正常,大多是围绕工作、项目、艺术展览展开的对话,语气客气,偶尔有些关于行业动态的分享和讨论。没有露骨的情话,没有暧昧的称呼(除了“墨墨”这个备注),甚至很少涉及私人生活。时间跨度有好几个月。
看起来,真的像是一个工作往来密切、略带私交的客户关系。
但我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。
太干净了。干净得像是一份精心编辑过的剧本。对话的节奏、内容,都太过“正确”,缺少真实聊天中应有的随意、跳跃和情绪起伏。而且,时间线也有问题,有些对话的间隔长得不合理,像是故意删掉了一些内容后再拼接起来的。
最重要的是,我快速翻到最近几天,尤其是“分开吧”那天前后。记录显示,那天前后他们只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工作,然后就是一条莫漫发来的“在吗?”,程默隔了很久回“在,刚忙完”,然后莫漫回“哦,没事了”。根本没有“分开吧”的发送记录,也没有“发错了”的撤回提示。
显然,他给我看的,是一个清理过的、专门用来应付检查的版本。真的记录,恐怕早就被删了,或者隐藏在其他地方。
我平静地看完,把手机还给他。
“看完了?”程默观察着我的脸色,试图从中看出点什么。
“看完了。”我点点头,“很‘专业’的客户沟通。”
程默似乎松了口气,语气也缓和了一些:“现在你相信了吧?我和她真的没什么,就是工作关系稍微近一点。那些钱和房子的事,我以后慢慢跟你解释,总之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。安雨,我们别闹了,好好过日子,行吗?”
他伸手想来拉我的手。
我避开了。
“程默,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慢慢地说,“去年十月十三号晚上,你在哪儿?”
程默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,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:“十月十三号?那么久我哪记得……可能在加班,或者见客户吧。”
“是吗?”我拿出自己的手机,点开林薇发来的那张他和莫漫在画展上并肩站立的照片,递到他眼前,“那这张照片里,站在莫漫旁边,笑得这么开心的人,是谁?”
程默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,整个人像是被瞬间冻住了。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,瞳孔急剧收缩,拿着手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他猛地抬头看我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惧,声音尖利得变了调:“你……你从哪里弄来的?!”
程默的反应,比我想象的还要激烈。那不仅仅是秘密被揭穿的惊恐,更像是一种触及到某种核心要害的、本能的恐惧。
他死死地盯着我手机上的照片,呼吸粗重,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好像我给他看的不是一张暧昧的同框照,而是一张索命符。
“你从哪里弄来的?!”他又问了一遍,声音因为紧绷而嘶哑,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凶狠。
我收回手机,平静地看着他:“重要吗?重要的是,程默,你又在撒谎。你说你和莫漫只是工作关系,那这幅‘特邀友人’、亲密同框的画面,你怎么解释?画展那天晚上,你可不是在加班,也不是在见别的客户。”
程默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,像困兽一样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,双手烦躁地插进头发里。
“安雨!”他转过身,面对我,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之前的伪装和算计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张照片彻底击溃,只剩下最原始的慌乱和暴怒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!你把这张照片拿出来想证明什么?证明我出轨?好!就算我和莫漫有点什么,那又怎么样?!你以为你手上这些东西能把我怎么样?我告诉你,莫漫家你惹不起!你把事情闹大,最先倒霉的是你!”
他终于撕破了最后一层遮羞布,承认了和莫漫“有点什么”,但态度反而更加恶劣,试图用恐吓来压制我。
“我不需要把谁怎么样。”我依旧坐在沙发上,仰头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,心里奇异地没有太多波澜,只有一片冰冷的废墟,“程默,我只是想知道真相。你瞒着我的那些钱,你和莫漫到底怎么回事,还有,你究竟打算怎么处置我们的婚姻。”
“真相?”程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嗤笑一声,但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,“真相就是这个世界很现实!我辛辛苦苦打拼,为的是什么?不就是想往上爬,想过更好的生活吗?莫漫能给我资源,给我人脉,给我钱途!你呢?你能给我什么?除了拖后腿,除了永无止境的‘等你赚钱’,你还能给我什么?!”
他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,狠狠扎进我心里最痛、最自卑的地方。三年来的隐忍、付出、体谅,在他眼里,原来只是“拖后腿”。原来我一直是他急于摆脱的累赘,是他攀附富贵路上的绊脚石。
痛吗?痛。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死心后的麻木。也好,这样丑陋的真相,反而让我断了最后一丝念想。
“所以,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,“你接近莫漫,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利益?那二十万定金,是你给她的‘投资’?还是她给你的‘报酬’?”
程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恶狠狠地说:“安雨,我劝你适可而止。把照片删了,把你查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忘了。我们还能勉强过下去。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怎样?”我打断他,“否则你就对我不客气?程默,你除了威胁,还会什么?”
“你!”程默被我噎得说不出话,脸涨得通红,扬起手似乎想打我,但最终还是在半空中握成了拳头,狠狠砸在了旁边的茶几上,发出砰的一声巨响。“安雨,你别逼我!”
“是你一直在逼我。”我站起来,与他平视,“从你欺骗我的那一刻起,就在逼我。程默,我们离婚吧。”
终于,我说出了这两个字。说出来,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,反而像卸下了一块沉重的巨石。
程默愣住了,似乎没想到我会主动提出离婚。他眼中的暴怒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带着算计的审视。
“离婚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变得有些古怪,“你想离婚?可以啊。财产怎么分?房子我们没买,存款……你知道的那些,我们可以平分。但其他的,你想都别想。”他强调着“你知道的那些”,显然是指明面上我能查到的部分,那些隐藏的资产,他绝不会吐出来。
“其他的?”我看着他,“你是指那个海城商业银行账户里的八十多万,还是指那些我不知道的基金股票?程默,婚内财产,是夫妻共同财产。”
程默的脸色又沉了下来:“安雨,你别得寸进尺!那些钱跟你没关系!是我自己赚的!”
“怎么赚的?通过莫漫‘介绍’的资源?”我寸步不让,“没关系,离婚协议上我们可以慢慢算。法院也会帮你算清楚。”
听到“法院”两个字,程默的眼神明显慌了一下。他大概最怕的就是对簿公堂,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,影响他的“前途”,更怕莫漫那边知道后惹上麻烦。
“安雨,我们好歹夫妻一场,有必要闹到法院吗?”他的语气软了下来,带着一丝诱哄,“好聚好散不行吗?我给你一笔钱,足够你和你妈生活一段时间,我们悄悄把婚离了。你拿着钱,重新开始,不好吗?”
他又开始画饼了。这次是直接用钱来收买我,让我闭嘴,让我放弃追查和分割他隐藏的财产。
“一笔钱?多少?”我问。
程默以为我松动了,连忙说:“二十万!不,三十万!我给你三十万现金!只要你答应离婚,并且保证不把莫漫和那些事情说出去,我立刻把钱给你!”
三十万。听起来不少。但比起他隐藏的资产,不过是九牛一毛。而且,这钱拿得憋屈,像是封口费,买断我三年的青春和所受到的伤害。
“三十万……”我沉吟了一下,“程默,你那个麓山公馆的定金就二十万了。你给我三十万,是打算让我住桥洞吗?”
“你!”程默被我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,“安雨,你别太过分!三十万已经不少了!你出去上班,几年能赚到三十万?”
“我赚不到,但法律会帮我争取我该得的。”我冷冷地说,“程默,不用谈了。离婚可以,财产依法分割。包括你所有的、我知道和不知道的账户、投资、收益。还有,你和莫漫的事情,我可以不主动宣扬,但如果你在财产分割上耍花样,或者再试图威胁我,我不保证这些东西不会‘不小心’流传出去,比如,传到莫漫那位姓沈的未婚夫手里。”
我最后这句话,明显戳中了程默最恐惧的点。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手指着我,嘴唇哆嗦着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知道的,比你想象的要多。”我拿起自己的包,“离婚协议,我会找律师准备好。在这之前,请你从主卧搬出去。这个家,我现在不想和你共处一室。”
说完,我不再看他是什么反应,转身走进了卧室,再次反锁了门。
门外安静了很久,然后我听到重重的摔门声,应该是程默离开了家。
我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终于说出来了。终于走到了这一步。没有想象中的崩溃大哭,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虚脱般的空茫。
我知道,程默绝不会轻易同意我的条件。他一定会想办法,要么哄骗我签下不平等的协议,要么用更下作的手段来逼我就范。而莫漫那边,也是一个巨大的变数。
我不能坐以待毙。
我拿出手机,先给林薇发了条消息,简单说了刚才对峙和提出离婚的情况。
林薇很快回复:“干得漂亮安雨!早就该这样了!这种渣男留着过年吗?你放心,我这边继续帮你打听,尤其是那个姓沈的未婚夫的消息,还有麓山公馆房子的情况。律师你找了吗?要不要我介绍一个靠谱的?”
“律师我明天就去咨询。谢谢你薇薇,没有你,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我是真心感激。
“傻话!我们什么关系!等着,我帮你把渣男锤进地心!”林薇发来一个加油的表情。
结束和林薇的对话,我开始在网上搜索靠谱的离婚律师。同时,我也在整理手头已有的所有“证据”:录像、截图、照片、嘉宾名单、还有我记忆中的那些账户信息和线索。我把它们分门别类,做好备份,云端、硬盘、U盘各存一份。
这一晚,程默没有回来。我睡得出乎意料地安稳。也许是因为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,也许是因为终于开始为自己而战。
第二天是周日。我早早起床,联系了林薇推荐的一位专打离婚官司、尤其擅长处理复杂财产纠纷的赵律师,约了下午见面详谈。
上午,我正在家里整理东西,门铃响了。我以为程默回来了,透过猫眼一看,却是一个陌生的、穿着快递员制服的男人,手里捧着一大束鲜红的玫瑰花。
“安雨女士吗?您的花,请签收。”
我疑惑地打开门。玫瑰开得娇艳欲滴,至少九十九朵,包装精美,上面放着一张卡片。
我签收后,关上门,拿起卡片打开。上面是打印的字迹:
“安雨,对不起。是我错了。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们好好谈谈。晚上七点,老地方见。 程默”
老地方?是指我们以前常去的一家平价西餐厅。恋爱和刚结婚时,我们偶尔会去那里庆祝。
他这是唱的哪一出?打一巴掌给个甜枣?还是新的算计?
我拿起那束玫瑰,毫不留恋地扔进了垃圾桶。娇艳的花朵撞在冰冷的桶壁上,花瓣零落。
下午,我准时见到了赵律师。她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律师,气质干练,眼神犀利。我尽可能清晰、客观地把情况说了一遍,并展示了部分证据(录像和照片)。
赵律师仔细听着,看着,不时提出几个关键问题。听完后,她沉吟片刻,说:“安女士,从你目前提供的材料来看,证明你丈夫存在婚外情倾向、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的可能性是很大的。尤其是这笔八十多万的未知存款和麓山公馆的定金,是重点。但想要在法庭上形成优势,还需要更扎实的证据链。比如,能直接证明那笔存款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(银行流水、来源证明),能直接证明定金由你丈夫支付且与婚外情相关的证据,以及,证明你丈夫与第三者有长期不正当男女关系的更确凿证据(比如亲密照片、通讯记录、证人等)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另外,你提到的第三者莫漫家庭背景特殊,这一点也需要考虑。对方可能会施加压力,或者利用资源干扰。我们必须非常谨慎,每一步都要合法合规,证据确凿。”
我点点头:“我明白。赵律师,我会继续收集证据。关于那笔存款和定金,我会想办法。”
“好。在证据进一步充实之前,我的建议是,先不要正式提起离婚诉讼,以免打草惊蛇。可以继续和你丈夫周旋,看看他的态度,也许能套出更多信息。同时,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,尤其是那些证据的原件和备份。”赵律师叮嘱道。
“我会的。谢谢赵律师。”
离开律师事务所,我心里更有底了,也知道接下来的方向。证据,还需要更多的证据。
晚上七点,我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去了那家“老地方”西餐厅。我倒要看看,程默到底想玩什么花样。
餐厅还是老样子,温馨怀旧。程默已经坐在我们以前常坐的靠窗位置,看到我进来,立刻站起身,脸上堆起笑容,甚至体贴地帮我拉开椅子。
他今天穿得很正式,头发也精心打理过,看起来像是要谈一笔大生意,而不是挽回婚姻。
“安雨,你来了。看看想吃点什么?”他把菜单递给我,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我没有接菜单,直接坐下:“有什么话,直说吧。”
程默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自然,自己也坐下,叹了口气:“安雨,昨天是我不好,我太冲动了,说了很多混账话。我回去想了一晚上,我真的很后悔。我们三年感情,不容易。我承认,我是被一些虚荣和利益蒙蔽了眼睛,但我心里最重要的,始终是你,是这个家。”
他又开始打感情牌了。我静静听着,不发一言。
“我和莫漫……确实有过一段糊涂的时候。”程默低下头,做出一副悔恨痛苦的样子,“但那都是过去了。她现在也订婚了,我们早就断了联系。那二十万定金,是我一时糊涂,想投资那个楼盘,觉得能赚钱,又怕你不同意,所以才瞒着你。我现在知道错了,那房子我不要了,定金我正在想办法退。那笔存款,大部分也是我这些年投资赚的,还有父母给的一些支持,我都愿意拿出来,作为对我们的补偿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“真挚”地看着我:“安雨,我们别离婚,好吗?我保证,以后什么都听你的,钱都交给你,我们好好过日子,生个孩子,买个大房子。你再相信我一次,就一次,好不好?”
他的表演很到位,情真意切,悔不当初。如果我不知道他背后那些龌龊算计,如果我没有那些证据,或许真的会被他这副模样打动。
可惜,没有如果。
“程默,”我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你说你和莫漫断了,那‘墨墨’昨天为什么还给你打电话?你说定金在退,有凭证吗?你说存款愿意拿出来,账户和密码是多少?你说以后都听我的,那我们现在就去银行,把你名下所有账户,包括海城商业银行尾号0921的那个,还有所有基金股票账户,都改成我们联名,或者直接过户到我一个人名下,你做得到吗?”
我一连串的问题,像一盆盆冷水,浇熄了程默眼中刻意营造的深情。他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,眼神也开始闪烁。
“安雨……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?账户过户需要时间,而且有些是理财,有封闭期……”他支吾着。
“不强人所难。”我打断他,“那就等你把所有账户明细、资产证明,白纸黑字列清楚,签好字,我们再谈不离。至于莫漫,”我拿出手机,调出林薇刚发给我的一条信息,亮给他看,“她昨天下午,可是又去了你的公司楼下等你,等了将近一个小时。这像是‘早就断了联系’的样子吗?”
林薇的朋友一直在帮我留意程默和莫漫的动向。这条信息来得正是时候。
程默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文字,脸一下子绿了。他猛地抬头看我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被戳穿谎言的恼羞成怒。
“你……你监视我?!”他压低声音,咬牙切齿。
“我只是了解事实。”我收回手机,“程默,别演了。你的诚意,我看不到。我只看到你千方百计想稳住我,保住你的财产和秘密。离婚协议,我会准备好。条件就是我昨天说的,夫妻共同财产依法分割。你同意,我们好聚好散。你不同意,或者再耍花样,我们就法院见。到时候,这些证据会不会不小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,我就不敢保证了。”
说完,我站起身,拿起包:“这顿饭,我看没必要吃了。账你自己结吧。”
“安雨!”程默也猛地站起来,抓住我的手腕,力道很大,眼神凶狠,“你别给脸不要脸!你真以为我怕你那些东西?我告诉你,把我逼急了,我什么都做得出来!”
他的手劲很大,捏得我手腕生疼。但我没有挣扎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:“放手。”
我的眼神太冷,太静,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。程默被我看得心里发毛,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松了松。
我趁机甩开他的手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。
走出餐厅,夜风一吹,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。刚才程默最后那个眼神,是真的带着狠意和威胁。我知道,把他逼到这一步,他很可能狗急跳墙。
我必须加快速度了。
回到家,我再次联系了林薇和赵律师,把今晚的情况和程默的威胁说了。赵律师提醒我一定要更加注意安全,并建议我可以开始着手正式起草离婚协议,给对方施加压力。林薇则告诉我,她朋友打听到,麓山公馆云栖苑那套定金的房子,购房人姓名并不是程默,也不是莫漫,而是一个叫“沈志宏”的人。
沈志宏?姓沈?
“薇薇,能查到这个人更多信息吗?和莫漫的未婚夫有没有关系?”我立刻问。
“正在查!但这个名字,很可能就是莫漫那个未婚夫,或者是他那边的人!”林薇的声音有些兴奋,“如果真是这样,那事情就更有意思了!程默用一笔钱,以别人的名字买房子?这中间肯定有猫腻!说不定能挖出更大的瓜!”
我的心也提了起来。如果房子在沈志宏名下,那程默那二十万算什么?借款?赠与?还是某种见不得光的交易?
这潭水,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深,还要浑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又响了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我犹豫了一下,接了起来。
“喂,请问是安雨女士吗?”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,听起来很客气。
“我是,你是?”
“安女士你好,冒昧打扰。我姓沈,沈志宏。有些关于程默先生,以及麓山公馆房子的事情,想和你当面聊聊。不知道你明天下午是否方便?”
沈志宏。
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瞬间在我心里激起了千层浪。前一刻林薇才提到他可能是莫漫的未婚夫,后一刻他本人就找上了门。
他要和我聊程默和麓山公馆的房子?
他想聊什么?警告我?收买我?还是……他也被蒙在鼓里,想从我这里知道真相?
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飞快闪过。我捏着手机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:“沈先生?我不认识你,你找我有什么事?”
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依旧平稳客气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:“安女士,我们确实素不相识。但我相信,我们对程默先生最近的一些……行为,可能会有共同的疑问。尤其是,一笔二十万的款项,和麓山公馆云栖苑的一套房子。明天下午三点,云上茶舍,我希望能和你见一面,聊一聊。这对你,对我,或许都有好处。”
他提到了二十万和麓山公馆!他知道!他果然知道!
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。去,还是不去?这显然是个未知的、甚至可能充满风险的会面。但这也是一个机会,一个可能揭开更多真相、甚至可能打破程默算计的机会。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我又怎么知道这不是程默或者莫漫设的局?”我谨慎地问。
沈志宏似乎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短促,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安女士很谨慎。你可以选择不来,我绝不勉强。至于这是不是局……你手里应该有些关于程默和莫漫的证据吧?不妨看看,里面有没有我的痕迹。如果我想对你不利,或者站在他们那边,似乎没必要多此一举联系你。我只是,想弄清楚一些事情。”
他的话有道理。如果他真是莫漫的未婚夫,是站在程默和莫漫对立面的,那我和他某种程度上是“盟友”。当然,也可能是他想替莫漫扫清障碍,处理掉我这个“麻烦”。
风险与机遇并存。
“好。”我做出了决定,“明天下午三点,云上茶舍。我怎么认出你?”
“我会在二楼临窗的‘听雨’包厢。到了报我名字即可。”沈志宏说完,便客气地挂了电话。
我放下手机,手心有些汗湿。事情的发展,越来越超出我的预料了。
我立刻把沈志宏来电的事告诉了林薇和赵律师。林薇惊呼连连,立刻让她朋友加紧查沈志宏的底细。赵律师则提醒我,见面可以,但一定要保护好自己,选择公共场合,谈话内容要谨慎,最好能有所保留,同时注意录音取证(在法律允许范围内),并让她知道具体地点和时间,以防万一。
第二天下午,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云上茶舍。这是一家格调清幽的高档茶室,私密性很好。我观察了一下环境,才走上二楼,找到了“听雨”包厢。
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:“请进。”
我推门进去。包厢不大,布置雅致,临窗的茶桌旁,坐着一个男人。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,穿着质地考究的深灰色衬衫,没有打领带,面容斯文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眼神平静而深邃,透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和一种淡淡的疏离感。他的长相不算特别英俊,但气质卓然。
他应该就是沈志宏。
看到我,他微微颔首,做了个请坐的手势:“安女士,请坐。很准时。”
我在他对面坐下,保持着警惕和距离。
“沈先生找我来,想聊什么?”我开门见山。
沈志宏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不疾不徐地开始烫杯、洗茶、冲泡。动作流畅优雅,带着一种仪式感。茶香很快在包厢里弥漫开来。
“安女士不必紧张。”他将一杯清亮的茶汤推到我面前,“我先自我介绍一下,沈志宏,振华集团目前一些业务板块的负责人。也是莫漫的未婚夫。”
他直接挑明了身份。我看着他,没有碰那杯茶。
“我知道你和程默正在闹离婚。”沈志宏端起自己那杯茶,轻轻吹了吹,“我也知道,程默和莫漫之间,有些不清不楚。”
他说话很直接,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“所以,沈先生是来替你的未婚妻善后的?”我问。
沈志宏看了我一眼,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什么波澜:“善后?不。如果是这样,我有很多更简单直接的方法让你闭嘴,而不是坐在这里请你喝茶。”
他的话带着一种冰冷的现实感,让我心头微凛。
“那你的目的是?”
“弄清楚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。”沈志宏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,“莫漫是我父亲为我选定的未婚妻,两家联姻,利益攸关。我不希望这桩婚事出任何岔子,尤其不希望是因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男女关系,或者……更糟糕的经济问题。”
他顿了一下,看着我:“程默以我的名义,在麓山公馆定了一套房子,支付了二十万定金。这件事,我直到最近才偶然得知。钱不是我的,房子我也不需要。我很想知道,这笔钱是谁的?程默为什么这么做?他和莫漫之间,除了感情,还有什么交易?”
原来他也不知道!程默竟然胆大包天,用沈志宏的名义去订房!
“钱是程默的。”我如实说,“至少,是从他一个我不知道的账户里转出去的。至于为什么用你的名义,我也不清楚。也许是为了讨好莫漫,也许是有其他图谋。沈先生,程默背着我,不止这一笔钱。他有很多隐藏资产。”
沈志宏眉头微微皱起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:“隐藏资产……看来这位程先生,胃口不小,手段也不少。用我的名义买房,是算准了我不敢声张,怕影响联姻?还是想借此攀附,或者……留下什么把柄?”
他的分析很冷静,也很刻薄。
“安女士,”他重新看向我,“你和程默离婚,想要什么?”
“我该得的。”我说,“夫妻共同财产,依法分割。”
“包括他那些隐藏的资产?”
“当然。”
沈志宏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权衡什么。然后,他开口道:“我可以帮你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帮我?”
“帮你拿到他转移隐匿财产的证据,帮你证明他和莫漫的不正当关系。”沈志宏的语气很平静,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,“作为交换,你要在离婚过程中,把事情控制在你们夫妻之间,尽量不要牵扯到莫漫,更不要波及两家的联姻。必要的时候,你需要按照我的方式,提供一些指向明确的‘证据’,让程默无法狡辩,也无法攀咬。”
我明白了。他是想借我的手,干净利落地解决掉程默这个麻烦,斩断他和莫漫的联系,同时保全莫漫和联姻的名声。而我,则能获得更强大的助力,拿到更确凿的证据,在离婚官司中占据绝对优势。
这是一个交易。一个各取所需的交易。
“我怎么能相信,你帮我拿到证据后,不会过河拆桥?或者,利用这些证据反过来对付我?”我谨慎地问。
沈志宏似乎对我的质疑并不意外:“你可以不相信我。但你现在,有更好的选择吗?靠你自己,或者你那个律师朋友,要挖出程默所有的底,需要多长时间?冒多少风险?程默现在已经狗急跳墙,他会不会对你采取更极端的手段?而和我合作,我能调动的资源,远比你想象的多。至于过河拆桥……”
他淡淡地笑了笑,那笑容没什么温度:“安女士,我们的目标不同。你要的是财产和离婚,我要的是清除麻烦和保障联姻。我们之间没有根本冲突。事情结束后,你我桥归桥,路归路,互不相干。我没必要节外生枝,对付你一个无关紧要的人,对我没有任何好处,反而可能留下隐患。我是个生意人,只做划算的买卖。”
他的话虽然冷酷,但逻辑清晰,利弊分明。确实,眼下和他合作,是我最快、最有效摆脱困境的方式。虽然是与虎谋皮,但我似乎没有太多选择。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我问。
“首先,你要继续和程默周旋,装作还在犹豫离婚条件,稳住他,不要让他察觉你和我的接触。”沈志宏说,“其次,把你手上已有的关于程默和莫漫的证据,复制一份给我。尤其是涉及金钱往来的线索。第三,随时告诉我程默的最新动向和说辞。”
“那你呢?你能给我什么?”我问。
“第一,程默所有隐藏资产账户的详细信息和流水证据,包括资金来源。第二,他和莫漫之间更亲密的通讯记录或照片证据。第三,麓山公馆那笔定金的全部往来凭证和幕后协议。第四,必要时的安全保障。”沈志宏条理清晰,“这些,我会在合适的时间交给你。足以让你在离婚官司中立于不败之地,甚至让他净身出户。”
净身出户……这个词让我心头震动了一下。虽然恨程默的背叛和算计,但听到这个结果,还是觉得有些恍惚。
“怎么样?安女士,合作吗?”沈志宏看着我,等待我的答复。
我深吸一口气,知道这一步踏出去,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但眼下的路,本就只剩前方。
“合作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
沈志宏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、近乎满意的笑容,他端起茶杯:“以茶代酒,祝我们合作顺利。”
我没有举杯,只是点了点头。
离开云上茶舍,我的心情复杂难言。有了沈志宏这个“盟友”,我确实多了很多胜算,但和这样一个心思深沉、背景复杂的人打交道,无异于走钢丝。我必须万分小心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按照沈志宏说的,继续和程默“谈判”。程默的态度反复无常,时而软化哀求,时而强硬威胁,时而又想用一些小恩小惠来收买我。我虚与委蛇,既不松口答应他的不平等条件,也不把话说死,从他嘴里套出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信息,比如他抱怨莫漫最近逼他逼得紧,比如他含糊地提到“沈家那边好像有点察觉”。
我把这些信息都同步给了沈志宏。他那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,只是让我继续。
林薇那边也传来了新消息:沈志宏确实是振华集团大股东沈家的长子,有过一次婚姻,目前是集团副总裁。他和莫漫的联姻,是典型的商业结合,旨在整合两家资源。莫漫本人对这桩婚事颇为抵触,但拗不过家族压力。程默和莫漫是在一次艺术投资项目中认识的,后来关系迅速升温。
“安雨,沈志宏这个人,在商场上名声不错,手段厉害,但私生活很低调,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传闻。他找上你,估计真是被程默和莫漫恶心到了,想快刀斩乱麻。”林薇分析道,“你跟他合作,得多留个心眼,这人可不简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回答。和沈志宏的每一次通话、每一次信息传递,我都格外谨慎,并且按照赵律师的建议,做了必要的记录和备份。
一周后的一个晚上,沈志宏约我在另一个隐蔽的咖啡馆见面。这次,他带来了一个厚厚的文件袋。
“这里面,是第一部分。”他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,“程默在海城商业银行以及其他两个银行的隐藏账户明细,近三年的流水。资金来源主要包括:他利用职务之便截留的部分项目回扣;通过莫漫介绍,参与的一些灰色地带的投资分红;还有几笔来自不明个人账户的大额转账,疑似与莫漫有关,正在进一步追查。”
我打开文件袋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银行流水单复印件,金额、时间、对手方信息清晰可见。加起来,总额远超我之前知道的八十多万,竟然接近两百万!而且,流水显示,最近几个月,有几笔大额资金正在被悄悄转移至境外某个账户。
程默!他果然在疯狂转移财产!
我的手有些发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他一边用甜言蜜语和空头支票稳住我,一边已经着手把我们的共同财产转移到海外!
“第二部分,”沈志宏又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,“这里面,是恢复的部分程默与莫漫的微信聊天记录,从那个‘Silence_Mo0921’的账号里提取的。技术手段获得,虽然不能作为法庭直接证据,但足够你看清他们的关系。”
我接过平板,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。聊天记录比程默给我看的那个“清洁版”丰富、露骨得多。里面充满了情侣间的亲昵称呼、露骨的情话、彼此的思念,甚至还有不少尺度较大的照片(莫漫的单人照和程默的部分不雅照)。他们讨论未来,莫漫抱怨家里逼婚,程默安慰她,说会等她,会想办法。他们讨论麓山公馆的房子,莫漫说喜欢那里的环境,程默就说“以后那就是我们的家”。他们甚至讨论过,如果事情败露,怎么应对我和沈家……
看着这些文字和图片,我感觉胃里一阵阵翻涌,恶心得想吐。最后一点残存的、对这段婚姻的留恋,也在此刻被彻底碾碎。
“第三部分,”沈志宏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,他递过来几张纸,“这是麓山公馆定金的完整支付凭证和一份私下协议复印件。定金确实是以我的名义支付的,但协议显示,程默是实际出资人和权益人,莫漫是见证和担保方。协议里提到,这二十万是‘项目合作诚意金’,房子是‘临时周转居所’。很模糊的措辞,但结合他们的聊天记录,意图很明显。”
我接过那几张纸,上面的条款看似冠冕堂皇,实则漏洞百出,充满了欲盖弥彰的味道。
“有了这些,”沈志宏看着我,“你的离婚官司,胜算已经很大了。你可以正式向你丈夫摊牌,提出你的条件。如果他不同意,就直接提起诉讼。这些材料,你的律师知道该怎么用。”
“谢谢你,沈先生。”我真心实意地说。虽然这是交易,但他确实给了我急需的武器。
“不客气,各取所需。”沈志宏淡淡道,“另外,莫漫那边,我已经和她谈过了。她承认了和程默的关系,但把大部分责任推给了程默,说是他纠缠诱惑。她保证会彻底断绝往来,并配合解决后续问题。至于她的话有几分真,我不在乎,只要她以后安分守己就行。”
他的语气轻描淡写,却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漠。莫漫在他眼里,大概也只是一枚需要摆正位置的棋子。
“程默最近在加紧转移资产,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”我问。
“很快。”沈志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等他差不多以为安全的时候。在他最得意的时候,给他致命一击,才更有趣,也更能让他记住教训。安女士,你准备好签字了吗?”
我知道他指的是正式起诉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我握紧了手中的文件袋。
“很好。”沈志宏站起身,“那么,祝你好运。最后阶段,如果需要,我会让人留意你的安全。程默那个人,走投无路时,未必不会狗急跳墙。”
他离开后,我独自在咖啡馆坐了很久。手中的文件袋沉甸甸的,里面装着的,是结束一段错误婚姻的利刃,也是开启新生活的钥匙。
我没有立刻回家,而是去了赵律师那里,把所有新材料都交给了她。赵律师仔细看完后,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:“安女士,这些证据非常有力!尤其是这些银行流水和聊天记录,足以证明对方存在严重过错和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。我们可以立刻起草正式的起诉状和财产保全申请,要求冻结他名下所有账户,包括海外账户的线索也可以提交给法院,请求司法协助!”
“好!”我点头,“赵律师,麻烦你了。越快越好!”
两天后,在程默又一次假惺惺地约我“好好谈谈未来”时,我没有赴约。而是让赵律师,将一纸诉状和财产保全申请书,直接递交到了法院。
同时,我也给程默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:
“程默,离婚协议我不同意。我已向法院提起诉讼,并要求冻结你名下所有资产,包括海城商业银行尾号0921及其他隐藏账户。律师会联系你。我们法庭上见。”
信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,程默的电话就疯狂地打了进来。我没有接。他连续打了十几个,然后开始发微信,语音,从一开始的暴怒咒骂,到后来的惊慌哀求,再到语无伦次的威胁。
我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信息,内心一片平静。
终于,他的电话再次响起,这次他换了一个号码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我想听听,他最后还能说出什么。
“安雨!安雨你疯了?!你真敢起诉?!还申请财产保全?!你快撤诉!我们好好谈!条件你开!我什么都答应你!”程默的声音嘶哑绝望,带着哭腔。
“晚了,程默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当你选择欺骗、背叛、转移财产的时候,就晚了。”
“安雨!我错了!我真的知道错了!求求你,再给我一次机会!我不能没有工作,不能身败名裂啊!那些钱我都给你!房子也给你!我净身出户!只要你撤诉,别把事情闹大!莫漫那边会弄死我的!沈家也不会放过我!”他彻底慌了,口不择言。
听到他提起莫漫和沈家,我心中冷笑,语气却依旧平淡:“那是你的事。程默,成年人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。”
“安雨!你别逼我!你要是把我逼上绝路,我……我就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照片发出去!我让你也没脸见人!”他又开始威胁,但这次的威胁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“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照片在你手里?”我反问,“程默,省省吧。有功夫威胁我,不如想想怎么应对法院的传票和沈家的怒火。”
说完,我不再理会他在电话那头的叫嚣和哭喊,直接挂断,拉黑了这个号码。
我知道,风暴,马上就要来了。但这一次,我将站在风暴眼里,安然无恙。
法院的传票和财产保全裁定,像两道惊雷,劈碎了程默最后一丝侥幸。
他试图通过各种关系打听、说情,甚至找到我爸妈那里去哭诉哀求(被我提前打电话拦住了),但都无济于事。赵律师办事雷厉风行,证据扎实,法院很快批准了财产保全申请,程默名下所有已知的银行账户(包括那个海城商业银行的账户)以及股票基金账户都被冻结。他试图转移至境外的资金,也因为线索被及时提供而受阻。
工作那边也传来了坏消息。不知道是沈志宏动了手脚,还是程默自己心神不宁露出了马脚,他利用职务之便截留回扣、参与灰色投资的事情被公司审计部门察觉,内部调查随即启动。副总监的职位被暂停,他被迫“休假”在家。
短短几天,程默从一个看似前途无量的精英,变成了一个账户被冻、职位不保、官司缠身的落魄男人。更让他恐惧的是,沈家那边虽然没有直接对他出手,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和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,让他夜不能寐。
他再次疯狂地联系我,换着不同的号码,发来大段大段的忏悔小作文,痛哭流涕地道歉,甚至跑到我家楼下守着,被保安拦了几次。我通通不予理会,所有沟通都通过赵律师进行。
赵律师告诉我,程默的律师(他总算请了一个)开始主动接触,态度软化了很多,表示愿意“协商”解决,希望能调解,不想闹上法庭。
“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垮了。”赵律师在电话里说,“他现在最怕的是两件事:一是身败名裂,失去工作和前途;二是沈家那边的报复。如果我们坚持诉讼,把他转移财产、婚内过错(聊天记录等证据)在法庭上公开,他这辈子就完了。所以他现在唯一的出路,就是答应我们的条件,争取庭外和解,避免最坏的结果。”
“我们的条件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基于我们手上的证据,可以主张他存在重大过错,要求他少分甚至不分夫妻共同财产。具体来说,就是目前被冻结的所有资产(包括那些隐藏的),扣除你的婚前财产和部分明确属于他个人婚前财产的部分后,剩余部分,你可以主张分得百分之七十以上,甚至要求他进行损害赔偿。另外,因为他是过错方,离婚后如果他收入远高于你,你还可以要求一定的经济帮助。”赵律师条理清晰地说,“当然,这是最理想的情况。调解的话,可能需要做一些让步,但底线是,你必须拿到你应得的大部分,并且要确保他无法再隐匿任何财产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我说,“赵律师,你全权代表我去谈吧。我的底线是,拿回属于我的那部分,并且要彻底了断,我不想再和这个人有任何瓜葛。”
“好,交给我。”
调解过程比想象中顺利。在铁证如山和可能面临的更严重后果面前,程默的抵抗意志很快就土崩瓦解。他的律师也明白,保住客户不坐牢(经济问题)、不被沈家往死里整,已经是现阶段最重要的任务了,财产分割上只能尽量争取少损失一点。
经过几轮磋商,最终达成了离婚调解协议。协议主要内容如下:
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。
目前被法院冻结的所有夫妻共同财产(包括银行存款、理财产品、股票基金等,总计折合人民币约二百六十万元),扣除程默婚前投入的少量本金后,剩余部分,安雨分得百分之七十五,程默分得百分之二十五。程默名下那辆车归其所有,不再分割。
程默一次性支付安雨精神损害赔偿金人民币二十万元。
双方各自名下的债务由各自承担。
本协议生效后,双方再无其他任何财产纠纷。程默保证再无其他隐匿、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,如有发现,安雨有权追索并要求其承担相应法律责任。
双方承诺,对婚姻存续期间所知悉的对方个人隐私及本协议内容予以保密,不得恶意散播损害对方名誉。
协议签字的当天,是在法院的调解室里。程默看起来憔悴不堪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早已没了往日的神采。他看我的眼神复杂,有怨恨,有后悔,更多的是一种灰败的认命。他几乎没怎么挣扎,就在协议上签了字,按了手印。
我签下自己的名字时,手很稳。心中没有太多波澜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。
走出法院大门,阳光有些刺眼。程默跟在我后面出来,在台阶上叫住了我。
“安雨……”他的声音干涩。
我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现在……你满意了吗?”他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和嘲讽。
我转过身,平静地看着他:“程默,走到今天这一步,是你自己选的。我没有什么满意不满意,我只是拿回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,结束了不该继续的错误。”
程默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,苦笑了一下:“是啊……都是我自找的。安雨……对不起。”
这句“对不起”,迟来了太久,也轻飘飘得没有任何分量。
“你的对不起,留给需要的人吧。”我说,“以后,我们不要再见了。”
说完,我转身,大步走下台阶,没有再回头看一眼。
林薇的车就等在路边,她摇下车窗,冲我使劲挥手,脸上是灿烂的笑容:“安小兔!这里!恭喜重获新生!”
我坐进车里,关上车门,长长地、彻底地呼出了一口气。好像把这三年来所有的憋闷、委屈、痛苦,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。
“怎么样?是不是感觉天都蓝了,空气都甜了?”林薇一边开车一边兴奋地问。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,看向车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,确实觉得一切都明亮了起来,“就是感觉……有点不真实。像做了场很长很累的噩梦,现在终于醒了。”
“醒了就好!走,姐们儿请你吃大餐庆祝!然后逛街!买东西!好好犒劳一下你自己!”林薇豪气地说。
“薇薇,这次真的多亏了你。”我由衷地说,“没有你帮忙,我不知道要熬多久。”
“说这些干嘛!咱们谁跟谁!”林薇摆摆手,随即又八卦地问,“对了,那个沈志宏……后来没再找你?”
“没有。协议签完后,我给他发了条信息,简单说了下结果,表示感谢。他回了个‘好的,祝顺利’,就没再联系了。”我说。和沈志宏的合作,干净利落,目的达到后便泾渭分明,这反而让我觉得安心。我们本就是两条短暂相交的线,各自有各自的轨迹。
“也好,那种人,离远点安全。”林薇点头,“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钱到手了,可别乱花啊,好好规划一下。”
“嗯,我打算先给我妈把手术借的钱还了,剩下的……一部分存起来,一部分……我想做点小生意,或者学点东西。”我说出了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的想法,“以前围着程默和那个家转,把自己都弄丢了。现在我想试试,自己能做点什么。”
“这个想法好!我支持你!不管你想做什么,姐们儿都挺你!”林薇一如既往地力挺。
有了林薇的鼓励,我心里更踏实了。
离婚协议生效后,法院解除了财产保全,钱按照协议比例,很快划到了我的账户上。看着银行卡里那一长串数字,我并没有太多暴富的喜悦,只觉得沉重——这是我用三年错误婚姻和无数伤痛换来的,也是我未来生活的底气。
我第一时间把从林薇那里借的钱还了,又给妈妈存了一笔充足的医疗和生活费,告诉她我离婚了,但一切都好,让她不要担心。妈妈在电话里哭了,不是伤心,是心疼,也是欣慰,她说:“离了好,那样的男人不值得。我的小雨,以后要为自己活。”
是啊,为自己活。
我辞掉了那份食之无味、弃之可惜的文员工作。用一部分钱,在一个安静的街区盘下了一个小小的店面。店面不大,但采光很好。我以前没什么特别的爱好,就是喜欢摆弄些花花草草,也喜欢研究手工点心。我打算把这里装修成一个温暖的花艺&咖啡小馆,卖鲜花、绿植,也卖一些我自己做的简单咖啡和甜点。不图赚大钱,只图一份自己喜欢、又能养活自己的安宁。
装修期间炒股配资门户配资,我报了花艺课程和烘焙班,每天都过得忙碌而充实。学习新的技能,接触新的人群,看着自己的小店一点点从毛坯变成理想中的模样,那种亲手创造未来的感觉,让我找到了久违的自信和快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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